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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譯詩 馬之天啟 (聯合報)

在南港的帳篷天穹下,驚睹了神奇的《夢幻舞馬》表演,那種人馬一體、兩命一心的神諭深深震撼了我。我為那夜的天啟寫了一首詩,但同時卻不由自主地記起了另一首詩:多年前我譯過的一首英文詩,深感那夜《夢幻舞馬》的觀眾,甚至一切愛馬的人,讀了必會感動。其詩不算很長,但不全引卻不能充分動人。我的譯文如下:

  催眠全世界的那場七日戰爭

  爆發後才十二個月,

  遲暮時分,來了那奇異的馬群。

  那時,我們和靜謐早有了默契,

  但開頭幾天那樣死寂,

  聽自己呼吸都會害怕。

  開戰的第二天,

  收音機全失靈;扭開關沒反應。

  第三天有艘軍艦駛過,航向北方,

  屍體堆在甲板上。第六天,

  一架飛機掠過頭頂,衝進了海波。之後

  只剩下虛無。收音機全啞掉,

  卻依然守在廚房的一角,

  也許還守在百萬間房裡,全都開著,

  在世界各地。但此刻即使它們要開腔,

  即使忽如其來它們要開腔,

  我們也不願聽,不願讓它召回

  巨口一嚥,剎那就吞下自己子子孫孫的

  從前那壞世界。我們不願再召回。

  時或,會想起列國都沉睡,

  在緊閉的憂傷裡矇矇蜷伏,

  那想法多怪異,令人心亂。

  拖拉機散布在田裡;一到黃昏

  就潮濕像海妖偃臥在窺伺。

  我們才不去理會,讓它鏽掉:

  「會爛掉的,像所有的泥土。」

  久棄不用的鏽犁,我們用牛

  來曳耕。我們已經走回頭,

  越過先人的田地。

  終於那天黃昏,

  那年夏末,來了那奇異的馬群。

  先聽見一陣遙遠的輕叩敲著大路,

  然後更沉更重的鎚打;停住,又響起,

  到轉角的地方,變成深邃的雷霆。

  我們看那許多馬頭

  像一排狂潮襲來,令人吃驚。

  父親那一代家裡早賣掉馬匹,

  去買新拖拉機。我們看馬已陌生,

  像古盾牌上雕刻的神駿

  或是騎士書裡的那些插圖。

  我們不敢去親近。馬群守望著,

  又固執又怕生,像有道古代的命令

  派他們來找尋我們的下落,

  和喪失太久的古老相愛相依。

  最初,我們根本未悟出

  他們是可以領來驅遣的生命,

  其中,還有近半打的幼駒,

  殘缺的世界裡,被棄於荒原,

  卻清新如來自他們的伊甸。

  從此他們為我們牽犁,負重,

  但那種自由的勞役迄今猶令人心醉。

  生命已改觀:他們光臨是我們的新生。

這首詩題目叫〈馬群〉(The Horses),發表於1956年,作者繆爾(Edwin Muir, 1887-1959)乃蘇格蘭詩人,評論家,翻譯家,與夫人維娜.安德森合譯卡夫卡的作品,對英文世界貢獻頗大。繆爾這首〈馬群〉異於一般的現代詩,不但語言純淨自然,而且主題富於喜悅和希望,不像一般現代詩僅對現代文明提出批判。在這首小型的敘事詩裡,作者的敘述乾淨而且生動:戰爭的描寫雖著墨不多,卻明快深刻,戰後的死寂和焦等的懸宕,確實恐怖。篇末馬群之來由驚而奇,由奇而喜,由絕望而重萌希望,再現生機,令我初讀時不勝震撼。

繆爾出生在蘇格蘭北端外海的奧克尼群島(The Orkney Islands),從小就愛上島民農家的馬,後來隨家人內遷到格拉斯哥大城,非常失落。但是這首詩中的馬群,在耕田和負重的實用之外,更有曲傳神諭之功,宗教的情操很高。繆爾其他作品中的馬,也總富於神話的氣氛。

2015-02-10╱聯合報╱第D3版╱聯合副刊╱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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