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出國旅遊，看到許多孩子沒有鞋子穿，腳上滿是刮傷的疤痕。他動了惻隱之心，自己開起鞋店，賣出一雙鞋子，就送一雙給沒有鞋子穿的小孩。鞋店的目的不為自己賺錢，而是為幫助窮人家的孩子。這個年輕人是布雷克．麥考斯基（Blake Mycoskie），他的鞋店叫湯姆鞋（TOMS Shoes），意思是明日之鞋（Tomorrow's Shoes）。他希望有了鞋子，孩子的明天會更美好。

賣鞋捐鞋 數百萬雙助貧

看起來，這只是一家鞋店的故事，其實它挑戰一個根深柢固的觀念：做生意就是為股東賺錢。經營者的責任，就是為股東謀取最大利潤；如果不是這樣，就是不務正業，結果注定要失敗。

不為股東賺錢，企業就不能存活嗎？事實顯示，湯姆鞋店已經在全世界送出幾百萬雙的鞋子，布雷克還進一步沿用「賣一捐一」的模式，靠著賣眼鏡，幫窮人買眼鏡或者為他們支付眼睛的手術費用，也賣咖啡，把賺來的錢為住在偏鄉的窮人提供乾淨的飲用水。

這種不是為股東賺取最大利潤的商店，近年來在許多國家已成為社會企業的風潮。當我們還在辯論要不要為這種企業訂立專法的時候，美國從二○一○年的馬里蘭州開始，到目前已經有廿六個州和華府（D.C.）制定善益公司法（Benefit Corporation Law，各州有不同名稱，例如Flexible Purpose Corporation Law、Social Purpose Corporation Law等），讓結合營利與公益的公司，有堅實的法律基礎。

我們雖然沒有立法，但許多學校（例如台大、政大、交大、清華、中山、中原、輔仁……等），早有熱心的老師，帶領學生一起研討社會企業的理論與實務，在年輕學子的心中，撒播善益公司的種子。也有媒體（如聯合報的願景工程、社企流等），提供社會企業的經驗交流與傳播。有人則開辦創投事業協助社會企業發展（像活水社企創投），也有企業已經獲得國際認證為善益公司（B-Corporation，像綠然能源，或稱ＤＯＭＩ）。事實上，湯姆鞋店也在台北、桃園、台中及許多地方出現，和其他純為營利的商店同在一個屋頂下併排營運。

善行回響 企業受益

即使不是社會企業，許多上市、上櫃公司也以實際行動參與公益善行。走進校園，我們看到許多大樓都由企業捐助興建。在金管會的倡導，證交所、期交所、櫃買中心和許多金融業的參與下，今年開辦了「金融服務業教育公益基金」，以一年一億兩千萬元的資金，幫助兩千位清寒學子度過難關，並且為弱勢學生提供金融專業訓練，協助他們就業。許多企業都瞭解，教育是國家發展的根本。教育辦得好，學生素質更高，畢業後到公司上班，可以提升企業競爭力，企業終究還是受益人。當然，企業的公益活動不限於幫助教育。許多公司把善益活動融入日常的營業，成為企業的基因。

企業的公益善行也不必然和本業相關，更不必像教育投資一樣，放長線釣大魚，期待間接受益。例如莫拉克風災之後，多少企業出錢出力協助災民，有誰期待從救災中獲益？去年夏天高雄氣爆發生之後，台積電動用人力物力積極救災，既與本業無關，也不會期待公司的營業收入因此而增加。

商人有善念 誰會仇視

不論是社會企業，還是上市、上櫃公司，成功的關鍵都是一份善念。有了善念，不會賣假油、改標籤，不會傷害山河大地，也不會有血汗工廠。紅樓夢第二回寫到賈雨村在揚州智通寺看到一副對聯：「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覺得「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曹雪芹奉勸世人，不要等到眼前無路了才想回頭。

有人擔心在貧富差距擴大，年輕人苦悶無助的社會，反商仇富的情緒會不斷蔓延。反商仇富是錯的，但要化解疑慮，企業應思考汲取社會企業熱心善念的精神，重塑商人的面貌。企業的善念，發自真誠，化為行動，可以展現商人的新面貌。誰會仇視布雷克呢？

2015-05-07╱聯合報╱第A11版╱文化╱賴英照（作者為中原大學講座教授，司法院前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