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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懷錫公(中華日報)

作者:余光中

我來中山大學任教,迄今竟已二十五年:一世紀四分之一的悠長歲月,已接近我生命的三分之一。因此我定居高雄的時間,也超過世界任何城市。在此期間,我一直在中山專任,從未外出兼課,更不接受外校的聘職,百分之百成了「中山人」。留住我的這一股向心力,論自然則為西子灣的山海,論人事則為中山大學的師生,尤其是創校的首任校長李煥先生。

溫馨的回憶得追溯到1984年:當時我還在中文大學任教,香港要歸還中國,已成定局,所以精英人才多有外遷美加澳紐之計。中山外文系的李永平教授遂提醒黃碧端主任:不妨乘機試邀原本就是由台遷港的我回來。黃主任又將此意向李校長提出。因此那年年初我回台為新聞局頒贈金鼎獎,住在來來飯店,錫公便親自駕臨來來和我共進早餐,並邀我來中山任教。

「來來」果然是吉兆。錫公的語氣誠懇而又親切,湖北口音入我慣聽川語之耳,更是如此。論年紀他當然是前輩,論見識當然閱歷更豐。當時我內人也在座,他更向她再三致意,力陳離港回台的好處,這就更有西方紳士之風了。難怪中山建校之初,海外那許多青年才俊都應他之召紛紛來歸,來西子灣報到。結果是,早餐尚未吃完,我就答應他了。

卻未料到,第二年我們遷來西子灣,灣主錫公卻接下教育部長的新職,去了台北。中山校長由趙金祁教授繼任,同時也繼承錫公美意,對我相當禮遇。就這麼,在壽山的朝暾和海峽的晚霞之間,我留了下來,再回顧已然白盡了頭。錫公政躬太忙,除了1990年他在國家文藝獎的頒贈典禮上,親手把獎座頒給我之外,見面機會可惜不多。

二十五年來,我之所以長守西子灣頭,連退休之後仍留校兼課不輟,並題遍以中山為名的紀念品,例如運動衫、茶杯、鉛筆、雨傘,主要的原因就是對錫公當年鄭重相邀的感念。他功成身退,長壽以終,而手創的中山大學,在後繼的歷任校長接力之下,也日益成長,且已慶三十周歲,留下如此的去思,應無遺憾;但國喪大老,我失知音,仍令人臨風北望,不勝神傷。

2011-01-03╱中華日報╱0╱羊憶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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