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那個夏天，高溫破紀錄，淺托仔尚在炎熱的高雄讀書，中山大學宿舍沒有冷氣，再強的電風扇都阻止不了汗水淌流。端午連假最後一天，室友們紛紛自家鄉返校，多日不見，口中直喊：「熱死人啦！」

端午節一定要回家
赴一年一度的慶典

然後，拿出刀子，猛力一揮，地面流出紅色汁液，四個大男生，三兩下就吃光一顆大西瓜。

抹抹嘴角，多話的淺托仔說：「好無聊啊！」每年端午節都一樣，看看電視龍舟轉播、吃吃粽子、睡個午覺，五月五日就過啦，實在不好玩！

人住台北的A也點點頭，抱怨每年都重複同樣的事，雄黃沒喝過、菖蒲偶爾插，到了中午，大都市哪有古井，當然喝不到午時水！趴在地上，蛋立不起來，滿身大汗不說，腦勺還被父親敲了一下，說：「笨孩子，立蛋要在土地上，我們家住六樓，當然立不起來！」說著說著，A打起呵欠，也跟著喊無聊。

此時，B淺淺地笑，稱讚起多雨多水的基隆好，過去，他家門前有條小河，水質清澈，天氣熱，衣服一脫就跳下去沖涼。更好玩的是，鄰居製作小型的膠筏，可以在水面上浮動亂漂，端午節時，小孩子會從浴室拿出洗衣板，跳上膠筏，模仿划龍舟的模樣。B愈說愈高興，彷彿空氣也清涼了起來，回憶起有一次失去平衡，身體直直插入水中，眼睛來不及閉，竟看到水中游動的魚，好多尾……

接著，C跳出來說話，說大家有所不知，住鄉下的他，端午節一定要回家，因為他們村莊每年一度最重要的慶典，就在五月五日。

這事淺托仔第一次聽聞。

C細細道分明：村莊供奉王爺，神像不是常見的木雕，而是最樸素的泥塑，神蹟顯赫，村民信仰甚為虔誠。尤其五月五日慶典，更是不得了，不到百戶的村莊，擠得水洩不通。前一年，還發生了件奇事，某日早晨，廟埕竟躺了兩個壯丁，村民以為發生凶殺案了，十分驚慌，其中一位甦甦然睜開眼，看看四周，跳了起來，連忙搖醒同伴，朝廟猛磕頭。事後才知，這兩人知道這廟的神明極為靈驗，為賭博簽牌求中獎，遂捏塑一尊假神，夜半暗中掉包，偷偷請回家中供奉。某日夜半，神蹟大顯，兩個小偷莫名起乩，意識迷糊、身體無法自主，竟從家裡大老遠走回廟前，力竭而倒。

C得意地說，此事傳開後，這年端午王爺生日，小小村莊簡直爆炸，人擠都擠不進去。

沒有糟蹋媽媽的愛心
大家將粽子全部吃完

故事說完，已是晚上七點，貪吃的淺托仔笨笨地問：「晚餐吃什麼呢？」

人不分A、B、C，也不管是從行李箱、背包或是塑膠袋，拿出來的，都是粽子。B是美食家，說粽子最香時，不是剝開粽葉的那一刻，南部的粽子用煮的，快要熟時，鍋蓋打開，那青嫩的葉子混雜米肉將熟的熱氣，才是誘人，光聞味道就飽了。

話到此，淺托仔簡直快吐了！而且比一般人更想吐！

都是我媽媽急躁的個性所害，清明剛過，只要天氣有點夏日感，便跑上跑下，到市場去買糯米、花生、豬肉、紅蔥頭等，且向務農的大伯討來粽葉，粽子包好，就寄到高雄給淺托仔。因此，端午還沒到，淺托仔肚子早塞滿了粽子。更慘的是，端午節回家，三餐吃的，也都是粽子，只差搭配的是竹筍湯、貢丸湯還是蜆仔湯……

話說完，淺托仔也從背包中，拖出一串粽子，怎麼辦呢，還有這麼多個，怎麼吃得完啊！

此時，人無分A、B、C，皆露出無奈表情：「已經吃了好幾餐啊！實在沒胃口，但……媽媽的愛心不可浪費……不過，這兩天不吃完，粽子會壞掉啊……」面對滿坑滿谷的粽子，四個大男生坐著發愁，送也送不出去，因為其他同學也有吃不完的粽子！

我永遠記得那個夏天，四個室友難得都回家鄉，也將媽媽用愛心包好的粽子，一串串帶回宿舍，糯米與粽葉的香氣，瀰漫整間宿舍。

我也永遠記得，四個大男生，沒有糟蹋媽媽的愛心，將粽子全部吃完。

且為了挑起食慾，也公平起見，淺托仔負責將A的肉粽吃完、A吃B的、B吃C的、C吃淺托仔的……

2011-06-05╱聯合報╱第D4版╱繽紛╱文淺托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