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大學榮譽教授余光中教授

今年夏天台灣唯美族的眼福實在不淺，不但西畫有畢卡索與夏高（夏卡爾）的展覽，而且國畫更有兩大傑作相互交輝。更有意義的是：這四大展覽的視野，不但橫跨了國際，而且縱貫了兩岸，不但驚艷於新奇，而且神往於遠古。

「富春山居圖」與「清明上河圖」形成多重的異同，像對聯一樣，巧合得妙。首先，兩者都是長卷的名作，邊展邊捲，各有天地，同時也都是好幾百年前的作品，傳到我們的眼前，也都歷經了滄桑，不是火劫餘生，就是誣為贗品，甚至遭到御筆親批，好在都是命大，終與我們有緣。

另一方面兩者同中有異，也形成許多有趣的對比。「富春山居圖」的作者黃公望乃藝術史上的大家，甚至高據元代四大家之首；「清明上河圖」的作者張擇端卻無盛名，除金人張著的幾句跋文外，幾不可考。「富」卷所畫是江南的山水，「清」卷畫的卻是北國的古都。「富」卷始於渾厚華滋，終於平淡悠遠，留白甚多；「清」卷則由淡而濃，始於郊野，終於鬧市幾無冷場，全不留白。簡而言之，「富」卷高蹈出塵，乃典型的文人畫，「清」卷隨緣入世，乃典型的民俗畫。

「富春山居圖」不但比「清明上河圖」寬八公分，而且更長了一○八公分。如果把它分成六段，則主峰突起之勢有三處，分配在首段之首，二段之中，及五段之末，其他部分則調門放鬆，放低，成為洲渚錯落，磯石散布，或是遠岸迢迢，近坡緩緩，加以淡墨之上著以濃點粗勒，披麻皴上施以乾擦，於是畫面風起水漾，而有了靈動的韻味。

黃公望的傑作當然不凡，但是在中國畫史上也未必空前絕後，因為文人畫中的山水實在變化無窮，可說太發達了，連他自己的「天池石壁圖」與「快雪時晴圖」也都是不凡的上品。

倒是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在咫尺之間竟然為北宋帝國的汴京裁出如此真切、親切而又生動感人的巨幅橫剖面，讓我們在正史、話本、舊小說、京戲、地方戲，甚至《東京夢華錄》之外，能夠深入民間，親睹百業之興旺，市井之擁擠，漕運之辛苦，人畜之相賴。旁觀的我們似乎隨著驢隊進城，一路逛到虹橋，和著看熱鬧的人群吆喝船夫加油，更擠進城門樓去，幾乎和駱駝商隊擦身而過，到香藥鋪裡去選購沒藥或檀香。街角的說書人也許正在說「三國周郎赤壁」，但要聽《水滸》恐怕還早呢。半路也許會見到周邦彥，至於王安石和蘇軾那一代，已成古人了。

人像畫在中國古代似乎並不怎麼發達，而且多為宗教和官廷的主題。至於多人入畫的群像，從「洛神賦圖」、「明皇幸蜀圖」、「韓熙載夜宴圖」一直到「康熙南巡圖」，也罕見描寫平民的日常生活。能偶見趙幹的「江行初雪」之類，就已經令人十分感動了。文人畫更志不在此。所以「清明上河圖」能流傳至今，不但如此專注於平民百姓，而且在工整細膩的界畫背景上更注入了諧趣與關愛，雖非赫赫名家，卻也不墮匠氣，太難能可貴了。歷來名家，常好揮灑「長江萬里圖」，我們缺少的卻是張擇端這樣的「故都百姓圖」。這次的大展能使平面的靜態活動起來成為立體，夜市更亮起溫馨的燈光，營造宋詞的情景，真是最有意義的全民教育，當可治療我們久患不癒的歷史冷漠症吧。

2011-08-26╱聯合報╱第A4版╱要聞╱今日登場：余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