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大學海洋地質及化學研究所教授，時報文教基金會河川保護小組顧問陳鎮東

辛克樂颱風來襲前，北京的大陸國家氣象局秦大河局長，帶著時報文教基金會「水的關懷」一行人，到氣象局的預報中心，在電視牆上即時播出各國的預測。其中美、日及大陸的預測路線，都顯示颱風僅僅是掠過台灣北端。

當然，實際上辛克樂颱風業並未來太多的風雨，除了打擊中央氣象局及若干電視氣象主播的威信，以及對觀光等若干產業界造成了一些影響之外，實質損失並不大。然而，由於未能餵飽水庫，眼看就要進入旱季了，明春是否又要鬧限水、休耕，又將是水資源及農政、經建主管單位的隱憂。

為什麼一個雨量高達全球平均值兩倍半的國家，卻常常缺水呢？罪魁禍首就是破壞森林；台灣早年島上的森林覆蓋率高達九成，海邊更是從淡水河口直到屏東，都長滿紅樹林。因此過去大雨過後幾個月，森林依然釋放出所累積的水量，使得雨季時河水不易暴漲，旱季時河水卻不易乾涸。同時，海邊的紅樹林不但保護海岸地區免受海浪的直接侵蝕、孕育魚蝦，還形成淡、海水的過渡帶，有助於減少海水入侵、地下水鹹化。

由於森林之有助於孕育水源，因此也有人稱之為「綠色水庫」。而古人更早已知道，破壞綠色水庫的後果；如1941年的「廣東年鑑「寫道」？？天然森林既不注意保護經營，荒廢之山又不注意造林，直接造成木荒薪貴，材用缺乏，間接釀成山崩河淤，水旱頻仍，影響及於農田之收成，關係民 生甚大。」而更早前，明末清初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中，就曾指出與台灣一樣雨水充沛的廣東流溪河流域的從化縣地區，因毀林燒炭導致溪流乾涸、田地荒蕪。

「水的關懷」一行人到盧溝橋旁參觀了水利工程，也眼見橋下永定河滴水全無。永定河就是盧溝河，北魏時原名清泉河，遼、金定都北京之後，大肆砍伐清泉河流域的森林，導致大量泥砂沖入河中，使河水變色，因而改稱為盧（黑）溝河。元朝時因河水混濁，更稱之為渾河。又因河水經常改道，到明末又被稱為無定河。清聖祖為了抑制其改道，賜名為永定河。如今永定河還在，河水卻被上游的官廳水庫截走、供北京使用了。

海峽兩岸對建水庫都情有獨鍾，尤其是大陸；根據聯合國的統計，全世界建造中60米以上的高壩共有346座，其中中國即占114座之多。

以大壩之多，來判斷新世紀屬中國，恐怕是一廂情願，低估了水庫的衝擊：水庫最立即的影響，就是把原先自由流動的水阻擋住了，一方面造成氧氣之輸入減少，二方面寄生蟲容易繁殖。而且水位上升之後，會使底水 變冷、水壓加大，甚至造成缺氧，對水庫內的水生生物造成影響；再者，即使有魚梯，由於其內的水流較湍急，因此下游的魚蝦依然不易溯流而上。水壩多伴有水力發電廠，上游的水生生物，如果被吸入取水管道，由於壓力的改變，也易受傷亡。

水庫導致河川入海淡水及懸浮顆粒量減少，因而造成河口之海水入侵、地下水鹹化、三角洲流失、以及因懸浮顆粒等食物減少而漁獲減產，已是公認的事實。然而近年來更有些研究指出，不只是河口，連大陸棚都會因河流的淡水輸入減少，而影響漁獲量。這些研究顯示，大陸棚上的海水，由於受到河水的影響，一般而言比較淡，也比較輕，因此浮在表面，流向外海。而由外海流入的，則是鹽度較高、比較重、含較高營業鹽的湧升水。

全世界的大陸棚地區，經由湧升水所帶來的營養鹽，遠多於經由河水所輸入的。以東海為例，湧升水輸入的硝酸鹽，即超出所有河流及地下水輸入之總和；由於亞洲地區之岩石及土壤較缺磷，因此與世界各地相比，河水之磷酸鹽含量甚低。因此湧升水輸入東海之磷酸鹽，更為河川及地下水 輸入之十倍以上。當河川流量減少時，湧升量會跟著減少；當然，對浮游植物生長而言，至關重要的營養鹽也等量減少。在食物較缺乏的情況下，可想而知，漁獲量也會跟著下降。1982-1983年聖嬰現象發生後，中國沿海地區雨量減少五成，單位努力漁獲量也相對應地減少。渤海與東海的情況類似，二十年來黃河的入海量減少了五成，導致渤海的湧升流減少，生物生產量也減少了三成，就是最好的證明。

建了水庫後會影響漁民的生計？恐怕這是水利單位未曾考慮到的成本。卻也告訴我們，水的問題千頭萬緒，再也不能光是從工程的角度考量了；就台灣而言，短期內必須修正過去滿足需求面的錯誤觀念，改成從供給面考量：也就是說台灣只能供應這麼多水，還想再增加民生、工業用水量的話，只能協調農業單位釋出水權，而不是用殺雞取卵式的建水庫、超抽地下水等方式「開發」水源。就長期而言，退園（檳榔、蔬菜、水果園）、封路還林才是根本的水資源保育之道。行政院長身兼「國家永續發展委員會」主任委員，更應該把不建大型水庫的「宜蘭經驗」，推廣到水資源的永續發展上。

是從工程的角度考量了；

2002-10-14╱中國時報╱第11版╱兩岸三地新聞╱陳鎮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