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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散文理念 散文喜歡用直筆,即直接把作家自身的人格精神、生命感悟及社會歷史見識直接地表達出來……(聯合報)

《新世紀散文家系列》相繼推出林文月、董橋、蔣勳、楊照、余光中、張曉風等十二家的「精選集」,每部三百二十頁左右、由九歌出版社出版,我有幸也被列入其中。按照編者的要求,必須在集子的前邊寫一則三百字左右的〈我的散文觀〉,給散文作個定義,於是,我遵命寫下一段:

散文作為文學的一大門類,大體上可分為敘事性散文、論說性散文與抒情性散文三種。敘事性散文向長度伸延,就派生出報告文學。如果敘事過於曲折,便向小說靠近,但它不是小說,因為它不許虛構,寫的一定是實人實事。論說性散文派生出雜文,寫長了便向論文靠近,但它一定不是學術論文,因為論文訴諸邏輯,而雜文等論說性散文筆端則帶情感。兩者都有思想,但前者是純理性的思辯,後者則是帶有生命血液的詩意的思索。抒情性散文倘若寫得抽象、濃縮、詩化一些,就變成散文詩。散文和詩相比,詩更多地使用曲筆,即更多地使用隱喻、象徵、比興、通感等手段,而散文則喜歡用直筆,即直接把作家自身的人格精神、生命感悟及社會歷史見識直接地表達出來,因此,散文可稱為主體人格和生命感悟的文學存在形式。

如果不是三百字的篇幅限制,我還想說,散文有兩種不同的走向:一種是外向性散文,側重於抒寫歷史、時代、社會、人生世相等「客體」;一種是內向性散文,側重於抒寫作者「主體」內心的神遊與雲遊。我屬於後者。上一世紀九○年代傑出散文家余秋雨則屬於前者。但他的無法抹煞的成就,不僅是精彩地描摹客體,而且還用主體的光芒去燭照客體,並對客體提出詩意的叩問,從而使文氣充沛,文筆酣暢,並擴展了中國當代散文的視野與境界。我很欣賞這一散文奇觀,倒不欣賞對著這一奇觀嘰嘰喳喳、說三道四、甚至跑到「青年余秋雨」身上去尋找「小疵痺」的評論者。覺得他們不僅見識有問題,而且人格也有問題。歌德的人格定義告訴我們:凡不知尊重同行卓越者的人,其人格一定卑劣。我從攻擊余秋雨的戰陣中看到許多被「評論」包裹著的心思並不高尚。魯迅曾發現中國人不為失敗者(運動場上跑在最後的人)鼓掌,如今我們又發現:中國人也不為成功者鼓掌,而且總是處心積慮地想把成功者踩在腳下。這種民族劣根性如此頑固,如此成熟,真是令人驚嘆。

八○年代,我因提出「文學主體性」理論,被層層圍剿過,所以對余秋雨收到那麼多的熱槍與冷箭,並不奇怪。一九八九年,因為在天安門廣場發出一聲「救救孩子」的呼籲,不僅被迫流亡,我的散文也跟著遭殃。呼籲之前,除了頭上掛滿各種桂冠名號之外,散文也很幸運,獎勵,播送,賞評,優選,進入教科書,熙熙攘攘。呼籲之後,儘管我的寫作更加用功,散文的精神內涵和技巧均有長進,僅《漂流手記》系列就出版了七部(包括《閱讀美國》),但在大陸卻被抹殺得乾乾淨淨。所有的文學刊物、散文選集、評論文章沒有一處敢安放我的名字。唯一例外的是三年前謝冕主編的《百年文學經典》,硬是把拙作〈讀滄海〉選入其中。謝冕是大陸最出色的詩歌評論家,天性又格外正直,才能闖出這一奇蹟。今年又有喻大翔的評論,也令我驚訝。大陸文學批評界向來跟隨「形勢」浮沉,追波逐流,沒有自身的尊嚴,所言所論也往往不可信,所以我並不在乎他們的「活埋」。於大陸的禁行中,幸而有香港和台灣的朋友在,我所以不會完全被剿滅,全仰仗於他們的真實友情與文學良心。此時我講這些「情況」,只是想告知讀者,在今天中國的具體語境下,我的散文能進入「新世紀散文家系列」,並不容易。也想說明,在方塊字評論世界裡,還有正直、真切的審美眼睛在,不必悲觀。為此,我要感謝主編,竟有眼光看到一種飄泊無定的生命的孤本,並讓它進入他的新世紀的散文家合眾國。存在形式。

如果不是三百字的篇幅限制,我還想說,散文有兩種不同的走向:一種是外向性散文,側重於抒寫歷史、時代、社會、人生

2002-11-15╱聯合報╱第39版╱聯合副刊╱劉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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