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教授

現代各種生物技術進步，以前無法想像的事，都變成可行。在生殖科技方面，生男生女的掌握，原本不能生育的夫婦，透過各種科技包括捐精、捐卵，可以讓很多註定要膝下長虛的人，得嚐宿願。繁殖後代是生物的本能，對許多人來說延續香火似乎更是責任，但另一方面，很多胎兒尚未成人形就已被放棄，不少嬰兒從出生就失去父母的關愛和照顧，在收養別人小孩和努力製造自己小孩之間，優先順序相當明顯，但是差別真有這麼大嗎？

記得小時候有任考試院長是孔德成先生，而每次總有人不忘要提到他是孔子的七十二世嫡孫，我的小學國文老師甚至充滿了崇敬說，之所以找他當院長，就是因為家世顯赫的關係。

七十二世孫到底帶了多少孔子的基因？學過高中生物，很快就會有答案，是二分之一的七十二次方。因為每個人各有一半染色體來自父親和母親，因此一代一代下來七十二世孫大致帶了孔子染色體的百億分之一還不到。換句話說，孔子的體染色體傳到七十二世孫身上的，連一個基因都沒有，甚至連組成遺傳密碼的鹼基也沒有一個是當初孔子的原版 （學生物的，或許覺得上述算法太過於簡化，不過請稍安勿躁） 。

不但孔子的七十二世孫沒帶孔子的體染色體，你、我的七十二世孫也同樣的不會帶你、我原版的體染色體。這其中似乎有些矛盾，我們的染色體一個也沒少，而我們的染色體都來自祖先 （外加少許突變），如果孔院長沒帶孔子的體染色體，那麼帶的又是周文王時代什麼人的呢？這並不需要去找徵信社，只要一點點邏輯就可以找出答案。孔院長有父母二人，祖父母四人，曾祖父母八人，高祖父母十六人，如此七十二代倒算回去，到了孔子的那一代，孔德成要叫祖宗的直系尊親屬共有二的七十二次方，也就是有幾乎無限多人。這中間當然做了些不合理的假設，例如有親戚關係的都不能結婚，但上述算法的重點是任何人，包括你、我，在七十二代以前的直系祖宗，都可能是「祖」繁不及備載。

在周文王的時代，每個人的染色體包括在大白天睡覺的宰與，以及每天節衣縮食的顏回，都可能出現在孔院長的細胞裡，甚至大膽一點說，周朝每個人都可能是孔德成 （以及你、我）的直系祖宗。換句話說，只要家譜追溯母系的淵源，你、我可能都會發現孔子是我們的直系祖宗！而且就算孔德成先生也會發現孔子的基因有很多經過別的姓氏，轉了個彎又傳回了孔家。

既然如此，孔德成有這麼多直系祖宗，為什麼只記得孔子呢？這當然是因為孔子是個有名的人，提起來大家都知道，另一方面也有文化的關係。

我們傳統上是父系社會，小孩都是跟著爸爸姓，遺產傳子、絕活傳媳，父系祖宗的榮耀才是自己的榮耀，母系的就是別人家的事了。從遺傳上看，到底有多少道理呢？

我們剛才的計算特意強調體染色體，事實上性染色體就不太一樣了；大家熟悉的ｘ、ｙ精蟲中的ｙ染色體就可說是父系遺傳的。兒子的Y染色體是老爸ｙ染色體的翻版，除了突變，沒有折扣可打。儘管經過七十二代嫡傳，ｙ染色體是沒改變的。要生自己的小孩難道是為了這個傳真率最高的ｙ染色體？

ｙ染色體比X染色體要小得多，上面帶的有功能基因更是少得不成比例。基本上少了ｙ染色體，只有四十五個染色體也可以活得好好的（不過胚胎就發育成女生了），而其他的四十四個體染色體隨便少了一個就要出大亂子了。

為了這一個ｙ染色體值得您大費周章嗎？這當然是價值觀的問題。讓我們再回頭看看孔子為何會成為這麼有影響力的人？是因為他的ｙ染色體嗎？當然不是，否則為何七十二代以來，孔子只有一個？你聽說過孔子的兒子是幹啥的嗎？

近幾年複製生物是熱門的話題，目前所謂的複製，指的是基因完全相同。複製人的教育、經歷和機緣，與本尊必定有很大的差別。想像一下，假如孔子的完整基因都找到了，植入去核的卵中，讓這卵在代理孕母體中發育、出生，他又長大成為當代思想家的機會有多少？答案是跟你、我差不多吧。你一定會認為何以見得？張德培父母都是華裔，他如果在中國長大，現在大概只在電視上看過網球，而不是在職業賽中爭鋒頭；美國國父的父母如果是住在台灣南部山區，華盛頓砍的恐怕是檳榔樹，他的父母恐怕要稱讚的是具備環保概念吧。孔子的複製品如果是生長在現代的小孩，不但「論語」沒有看過一遍，恐怕連「論」字都只會用電腦輸入，卻不知道要怎麼手寫！

我的論點是：環境因素恐怕很重要吧。我們要有自己的小孩，到底是帶了自己的基因比較重要，或者是自己養、自己教比較重要？

大多數人不會遇到這樣的困難問題，畢竟自己生的，自己養育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每個人際遇不同，很多想生的生不出來，很多生出來的，父母卻不想養沒能力養。養育一個不是自己生的小孩真的有這麼大的差別嗎？想一想孔德成和孔子的關係，或許對你如何做決定會有一些幫助。

己生的，自己養育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每個人際遇不同，很多想生的生不出來，很多生出來的，父母卻不想養沒能力養。養

2003-02-16╱中國時報╱第15版╱時論廣場╱宋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