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秀麗的記憶，是從第一次新病友座談會開始的。

那是1998年初冬，康乃馨盛開的季節，我們的工作夥伴特地起個大早到市場選購鮮艷的紅色康乃馨，為原本稍嫌嚴肅的會場加添一分輕快的氣息。那次來的人不少，坐滿了一般外科的會議室，有打扮得十分入時、化妝得漂漂亮亮的女士，也有一些是穿著病服、還推著點滴瓶直接由病房來參加的。母親節的來臨原本是令人期待的，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一年的母親節卻叫人多少有些傷感，因為聚集在這裡為數不少的母親，都是新近罹患乳癌的病友。因為是首次舉辦座談會，我有些緊張，預先慎重地準備了講稿，講題是「心靈與生活的經驗分享」。

在大約半小時的開場白與分享中，我在姐妹們的眼中看到好幾次淚光，那煢煢發著亮的豈只是含著鹽分的淚水，那其中閃爍的還有多少辛酸的告白。於是我鼓勵大家加入分享，這是一個互相扶持的場所，沒有傷害，有的只是彼此的關照與熱情的擁抱。

後來，在病友們的回應分享中，我發現了秀麗，她臉上的滄桑、寬大的睡袍以及烏黑得有些不自然的假髮，都使我印象深刻。她的分享尤其令人為之鼻酸、難以忘懷；小小的麥克風傳送出她隱藏在內心的悽愴：「我小時候環境不好，自己努力奮鬥當了老師，也結了婚，但好景不常，先生跟我離了婚。當我發現我自己長了腫瘤需要動手術開刀時，我前夫和婆婆都沒人肯施援手。我還需要照顧一個智障的孩子，如今來到同心緣，有這麼多朋友的熱心鼓勵和關懷，我要勇敢地走下去，戰勝一切…」

爾後，她偶而會來同心緣服務處，我才進一步了解，每次看門診她總得搭火車當天來回宜蘭、台北之間，作化療時偶而在醫院住上一兩天。秀麗是一位國文老師，有時也寫寫文章在報上發表，這方面剛好與我志趣相投，也可說是我和她的另一種緣份，於是我們的話題也會落在寫作上。她的筆名叫「訾不語」，雖然，我始終沒有機會問她取這筆名是否影射著「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意涵，但從與她的言談交往中，可以確定的是她深厚的國學涵養。「訾不語」的文章多數充滿了教育的意味，不像我，有時還應景似的寫些風花雪月、空靈飄渺的東西。她在教育上所作的貢獻，的確影響了不少莘莘學子，而她自身的經歷更可說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奮鬥史，對於遭遇挫折的年輕人起了很大的激勵作用。

1999年12月9日，一場「文學到校園」的活動吸引了我，該次的主講者是余光中教授，能有機會陪同當今大詩人余先生一同前往參加活動，已感餘有榮焉，何況地點又是訂在秀麗任教的宜蘭女中。我隨即打了電話告訴秀麗，她在那頭聽到是我顯得十分開心，當我告訴她此一行程時，她幾近歡呼的直說太好了太好了，妳一定要來喔！

冬日的傍晚，天色早已黯淡，我想像著她樸實的家居生活、憨厚的樣貌，以及臉上毫不掩飾的歡喜若狂；一時間，那飄自臺灣東海岸的期待，在我心頭迴盪不已，顧不了害怕暈車的毛病，當下便下定決心非去不可。

如今，縱使已成傷逝的回憶，但那真是一次愉快又難忘的旅程。

宜蘭的好山好水，早已遠近馳名，而她的風土人情，更使人留下深刻印象。這地方兩年前我曾去過一次，那回是同心緣的旅遊活動，我們辦在棲蘭的明池山莊。還記得遊覽車由台北榮總出發，那天風候不佳，沿途一直下著雨，秀麗如約在宜蘭上了車，她還冒著雨拎了兩簍宜蘭橘子請各位姐妹分享，首次見到宜蘭人的風土熱情，在她身上表露無遺。這次來到宜蘭，又是雨天，秀麗撐著雨傘早已站在學校大門口廊沿等候；她背部微曲，明顯的假髮就那麼毫不在意的罩在頭頂上。

當一夥人魚貫進入一間大辦公室，彼此熱烈寒喧以後，秀麗顯得有點侷促，她靦腆地退到一個角落、默默地低著頭在她的辦公桌前坐著；也許是因為難掩興奮之情，臉色很紅潤，精神看起來也很好，但，事實上那時的她，已經面臨復發，乳癌細胞已無情地轉移到她的脊椎。她告訴我時，坐在略微侷促的辦公桌前，那平靜的神態，嘴角還掛著淺淺的笑容，幾乎令我難以相信。

「文學到校園」的活動，因時間急促，在我們抵達宜蘭女中不久後隨即展開。真不愧為詩壇祭酒，余光中教授的精湛演說，贏得滿堂喝采、師生掌聲如雷。我卻在台下人群中尋找秀麗，想起前不多久，這位謝老師曾在同一講台上以自身在坎坷中奮鬥的經驗對學生們訓勉、訴說生命的意義，可以想像那令人感動落淚的場面。我再度鼻酸，刻意趕緊將視線從那微微臃腫的身影上移開。儘管靦腆的秀麗一再推辭那晚的餐會，終究，她還是趕了來，原因是她得知我們將在第二天的活動結束後直接返回台北，她擔心第二天見不到我們，特地趕來，還為我們這些外地人準備了宜蘭名產牛舌餅及蜜餞。

那次見面以後，我不時在晚上打個電話到她宜蘭家裡與她小敘。也知道她已跟著她的主治醫師王惠暢大夫轉到台中就醫。其後，有一段時間與她失去聯繫，寫到宜蘭女中給她與十分關照她的沈淑瓊主任的信與卡片都未獲回音。

正納悶，卻在一項乳癌志工培訓的活動裡打聽到她的情況；那時已服務於「中國醫藥學院附設醫院」乳房外科部的王惠暢主任剛好受邀擔任那次培訓課程的主講者，從他那裡我得知秀麗的病情已不樂觀，當時的她已因癌細胞轉移腦部而住進醫院治療。

又是個多雨的季節，使人更加惆悵。得知這個不幸的消息以後，我很想立刻到醫院看她。那是三月中旬，不巧的是也正值那段時日，家母身體不好，培訓結束翌日，我即必需攜母親回台北榮總檢查身體。也就在那些日子裡，前同心緣的副會長簡淑敏的病情也日趨嚴重，開始惡化。

有次我由淑敏病房出來，竟忍不住直奔回同心緣辦公室大哭了一場，心裡難捨的還有躺在遠方病床上的秀麗，這回因為癌細胞已侵襲到腦部的秀麗，恐怕再怎麼堅強也難以與病魔對抗、度過難關。直到五月上旬，聽到秀麗已過逝的消息，我內心除了傷痛也深感歉疚，為了自己自始至終不曾當機立斷、及時安排出時間到醫院去看看她。

宜蘭女中短短的相聚，竟成最後一見。我才明白過來，原來，秀麗那晚趕來和我們晚餐，是來向我告別的。

2004-02-05╱台灣時報╱台時副刊╱藝文-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