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他的時候，我四十六歲，他六十歲，在這樣的年紀才真正愛上一個人，又毫不動搖地等待十七年，在當今世界上恐怕不多見。人生有幾個十七年？里爾克曾說：羅丹是一切，我應該說，秉明是我的一切！我常感謝上帝把秉明賜給了我，這足以彌補前半生的所有苦難。

我和秉明是一九八二年春相識的，至二ＯＯ二年其卒世為止，恰恰二十年。

十七年對於他

比對於我更寶貴

我們在一九九九年元月才正式結婚。可以說我們的戀愛過程比許多年輕人相戀都長，整整十七年，更不要說對上了年紀的人是多麼大的考驗。

認識他的時候，我四十六歲，他六十歲，在這樣的年紀才真正愛上一個人，又毫不動搖地等待十七年，在當今世界上恐怕不多見。人生有幾個十七年？又有幾個人能等十七年？

我們之所以如此苦苦相戀，是因為他在離婚上遇到重重阻力與困難。他的前妻是瑞士人，從一九七九年起，他們就感情不好，分室而居。一九八二年，她便遷居瑞士，從此對秉明的生活不聞不問，但又不願離婚。我是個不怕困難的人，一九五七在北京大學時，被劃成右派，從此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後來，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全都是靶子，劫數難逃。一次次困難，一次次血與火的洗禮，使我變得堅強，變得自信，變得不動搖。可是，秉明卻不然。他是一個喜歡平靜生活的人，不愛有麻煩和困難，遇到離婚中頭痛的事，諸如對方的無理要求、糾纏、甚至威脅，他也堅持下來了，居然也有這個勇氣等了十七年。他曾對我說過：「要不是因為你，我是絕無勇氣去離婚的。」我相信。他已經六十歲，為什麼還要進行馬拉松式的離婚？十七年對於他比對於我更寶貴。

一顆沒有被污染的靈魂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他任教的巴黎第三大學東方語言文化學院。他當時是中文系主任。我初到法國，為了生計，想找點教書工作。在國內，我曾在大學工作過二十一年。聽朋友說，東方語言文化學院中文系主任是位中國人，叫熊秉明，當時並不了解他的名氣大小，但覺得只要是中國人，總是容易溝通。於是便書函一封，請求拜見。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這是個可愛的小老頭。在國內，四、五十歲的人，便倚老賣老，以「老頭」自稱了，熊先生在我眼裡，當然是位「小老頭」了。他對人親切和善，謙虛樸實，談吐文雅，一看便是位謙謙君子，仁厚長者。和他談話，不需戒備，眼前這個「老人」你是可以信任的。自此，我們就開始交往和談心。漸漸地，他給我看一些自己的文章，如「看蒙那麗沙看」等等。他寫的「羅丹」一書，在台灣出版前，最後一稿是我為他校閱的。當我在文字上提出一些小小的更正時，他總是那麼謙虛。我被他美妙的文筆，深邃的思想和精闢的分析所吸引、所打動。通過作品，我看到了一顆美麗的靈魂，一顆沒有被污染的靈魂。

我們的戀愛實在是又平凡亦豐富。平凡是：我們沒有卿卿我我，沒有伴著玫瑰的燭光晚餐，更沒有甜言蜜語。他也未給我寫過情詩。我常常羨慕余光中夫人范大姐，余先生寫過那麼多美麗動人的情詩獻給她。所以，有時候我也會感到似乎欠缺點什麼。他常說我的性格如火山，波濤，激情熱烈，大起大落；而他自己是細水長流。他也從沒送過香水、首飾、衣服諸如此類討好女人的禮物給過我。大概很少有女人能忍受這樣的戀愛。可是我得到的卻是另一種更珍貴，更豐富的「禮物」。我們一同去參觀博物館、畫展、美術館。他向我介紹各家名作，他向我講解這些大師的生平及他們的畫作的特點，除了繪畫，他還常向我講雕塑，談文學、哲學、討論人生等問題。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我的生活一下子變得充實起來，視野開闊了，知識豐富了，世界變得美妙了。

「回歸的守護神」

里爾克曾說：羅丹是一切，我應該說，秉明是我的一切！他不但是我的師長、情人、丈夫、知音，更是我的引路人。有了他，我的生命才有了價值。我常感謝上帝把秉明賜給了我，這足以彌補前半生的所有苦難。

在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三日我們婚宴的晚會上，秉明曾做了熱情洋溢的發言，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再說幾句關於丙安和我的話。每一個人都生在一個地方，那是他的鄉土，成長到青年時期便會萌生遠行的願望，要到四方去，遠方去，甚至定居下來，在異地長大。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另一種思想會慢慢萌生起來，和遠行相反，是回歸。然而，回歸和鄉思不同，鄉思是一種情緒，一種憂傷；回歸是一種認識，一種成熟，是生命的完成。正是在回歸的路上，我遇到了丙安，我們性格很不相同，我習慣於書齋式的安靜生活，而她是個開拓型的熱情的人。我以為這對我們二人都是很好的彌補。她的聰明、能幹和果斷是對我有力的支持。我送給她一個稱謂『回歸的守護神』，同時，她也有她的願望。我希望我們共同生活中，能更好地工作，完成我們共同的回歸。」

重讀這一段時，不由一陣心酸湧上心頭。他稱我是「回歸的守護神」，而在出事的當天，我卻從未預感到什麼，更未想到生離死別就在眼前。二ＯＯ二年十二月三日晚上八點多，晚飯前我還對他說：「你知道嗎？上海申辦世博會成功了。」他很興奮地說道：「這是好消息，那二Ｏ一Ｏ年我們去上海參觀，我說：「你想過沒有，那時你已是近九十歲的人了，還走得動嗎？」似乎一切都正常，到晚上九點半，他說「心裡不舒服」，，我懷疑是心臟有問題，便立即帶他去掛急診，醫生說正常，我才放心帶他回家，並送他上床、蓋好被子才離去。誰知一小時後，他竟直僵僵地栽倒在浴室裡，從此昏迷不醒，到第十一天便與世長辭了。

他的靈魂活著，

會天天來看我

我永遠不能忘記十二月十四日，他呼吸停止的那天晚上。這是一個星期六，正好秉明的三子都從外省和瑞士趕來看他。我們從下午一直呆到晚上八點半才離去。大家便在醫院附近一家西餐廳吃點東西。快吃完時，一陣電話鈴響起，是長子有瑞的手機。他聽了兩分鐘，便神情嚴肅地對我們說：「是醫院的電話，秉明因併發心臟病，搶救無效，於九點四十五分停止呼吸。」一聽到，我全身一軟，手上的麵包立即滑落盤中，整個血都在往上湧，血化作淚往下流。我們立即趕去醫院，我一頭撲倒在秉明身上，手放在他腦門上，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血在往下身流，頭部從脖子起，一點點變涼，臉色一點點變蒼白。我含著淚把他身上的被單輕輕掀開，從他的頭部、面頰、頸胸慢慢地撫摩下去。

親愛的秉明，讓我再看一眼你，最後再撫摩一次你，我將再不能接觸到你的皮肉、你的身體、一個活鮮鮮而實在的你了，我多麼捨不得！

在失去秉明的日子裡，我痛不欲生。這個家，無處沒有他的身影，無處沒有他留下的痕跡。他的臥室、書房、書法間、雕塑工作室，我都維持原狀，就像他還活著一樣，不忍心去清理，去搬動。我知道，秉明還活著，他的靈魂活著，並會天天來看我，看他心愛的一切。我還和以前一樣，和他說話。記得嗎？我們曾有過許多計劃，我的病開始穩定，你已不那麼憂慮，你答應教我寫書法，你說我是練得出來的；你還答應帶我到大茅舍去畫畫，因為我說過，作雕塑太髒，畫畫很快樂。你鼓勵我對疾病要樂觀，重新安排 生活。

春天已沒有你，

春天也不屬於我了

當秉明昏迷在醫院時，我在他書法房裡，見到他出事當天下午寫的三幅字，同一內容：「心似白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東西」這是他最後的書法，他的絕筆。第一幅字看來還稱正常，第二幅筆的把握就有點「任東西」，第三幅中的個別字已明顯看出手把握不好。當天下午我正好出去買東西，未看他寫這幾張字。不過，即使我在旁，是否會聯想到腦溢血呢？是否在那時，腦部細血管已開始有輕微的出血？一切都是事後的分析和猜想。後來，我給郁風大姐去信時，談到他寫的這兩句話，她回信時，苗子先生附了一筆：「他的絕筆竟如此瀟灑，真是他自己最好的生平總結」。

他心明白了，留下這兩句告別的話，瀟灑地如行雲流水自去也，可是，秉明，你可知道留給我的是什麼？流不完的淚，訴不盡的情，斷不了的長相思！

春天來了，春天已沒有你，春天也不屬於我了。我的心永遠停留在那個可怕的寒冬，停留在你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如若人有來世，願我們仍結為夫妻，我會珍惜，會懂得更加保護你，照顧你。二月十四日，他呼吸停止的那天晚上。這是一個星期六，正好秉明的三子都從外省和瑞士趕來看他。我們從下午一直呆到晚上八點半才離去。大家便在醫院附近一家西餐廳吃點東西。快吃完時，一陣電話鈴響起，是長子有瑞的手機。他聽了兩分鐘，便神情嚴肅地對我們說：「是醫院的電話，秉明因併發心臟病，搶救無效，於九點四十五分停止呼吸。」一聽到，我全身一軟，手上的麵包立即滑落盤中，整個血都在往上湧，血化作淚往下流。我們立即趕去醫院，我一頭撲倒在秉明身上，手放在他腦門上，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血在往下身流，頭部從脖子起，一點點變涼，臉色一點點變蒼白。我含著淚把他身上的被單輕輕掀開，從他的頭部、面頰、頸胸慢慢地撫摩下去。

親愛的秉明，讓我再看一眼你，最後再撫摩一次你，我將再不能接觸到你的皮肉、你的身體、一個活鮮鮮而實在的你了，

2003-03-16╱中國時報╱第38版╱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