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緣 （中國時報）
我不能想像住大廈的自己居然會動了念買狗來養，而且買的不是小型寵物狗，是一隻中大型狗！從此足足有十二年零十個月，我的生活與一隻狗的生活攪在一起。
會經過那家寵物店本身就很偶然。一九八七年十一月有一天因為辦事順路，我把汽車送到九龍油麻地一家從未去過的豐田廠維修。他們說四十分鐘後就可以取車，只有四十分鐘哪兒也不能去，只好到附近逛逛。走出維修廠幾步路就是那家店面狹小的寵物店。
那隻小白狗的模樣很怪，牠大約一兩個月大，非常削瘦，兩排肋骨都露出來，還有一個跟身子完全不成比例的大頭。後來才知道因為牠是中大型犬，長得太快！店家生怕牠個子大了不可愛賣不掉而故意餓牠飯。現在回想在籠子中牠走路有些搖晃，應該是身體虛弱所致。
但是牠卻完全沒有擺出楚楚可憐的姿態，相反的，牠精力十足。我在籠子前站了三十分鐘注視牠，牠由頭到尾都在動，一直糾纏籠子裡另一隻愛睏的棕色小胖狗，要跟牠玩，那隻小胖狗每次想躺下來睡覺，就被小白狗推起來，頂起來。這隻小白狗雖然瘦弱，卻有旺盛的生命力。
小白狗對小棕狗做了好幾次一種古怪的動作：牠面對面把兩隻前足踏在小棕狗肩上，身子抽動起來；雖說方向與姿勢都不對，我見過狗性交，所以知道它在做不雅的動作。才一兩個月大就有性衝動嗎？細看牠的下腹，竟然是小母狗一隻，難道牠犯性別錯亂？直到四、五年以後才知道我完全用人類被道德觀扭曲的角度來看生物現象。一九九○年代西方的人文研究已經由女性主義（feminism）轉向性別研究（gender study），於是雌雄同體androgynous的觀念流行一時。美國女詩人亞德麗安．里奇（Adrienne Rich）的名詩〈潛水入沉船〉（Diving into the Wreck）中，詩人化身為男人魚，同時也是女人魚。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維吉尼亞．吳爾芙小說的電影「美麗佳人歐蘭朵」（Orlando）中的主角，忽男忽女穿越不同的世紀。我們人類到二十世紀末才醒悟每個人都擁有兩種性別面向，有顯性的、有退化的；有突顯的、有次要的。小白狗女扮男裝，只是做生物界司空見慣的事，大驚小怪的是我。
視覺型的我喜愛大麥町
然後我注意到她全身隱現細小的黑點，還有她倒ㄇ字形的嘴。啊呀！牠是大麥町斑點狗。我的夢想就是養一隻斑點狗，因為斑點狗黑白分明，最富圖案美。我是個視覺型的人，不論是穿衣服或家居設計都喜歡講究搭配色彩和構圖。如果是聽覺型的人，大概會養畫眉鳥以聽牠婉囀多變的歌聲；嗅覺型的人大概會養國蘭好聞幽香。曾經在維多利亞公園見到一頭黑色長髮的麗人著白色套裝，牽著斑點狗高視闊步，照眼到令我又羨又妒。於是我心動了。
當你做生命中關鍵性的決定時，絕非單純只有一種理由，背後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原因。除了小白狗生命力強，斑點狗種投我所好，還有什麼重大原因呢？真正的重大原因是那個時刻我正需要溫情的支持，而狗是對人類最溫情的動物。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七學年我由香港回到長大的地方高雄在中山大學客座。
在香港生活寂寞養狗狗作伴
那一年與父母相伴，又常跟隨余光中老師、余太太范我存、攝影家王慶華等暢遊恆春、墾丁。再加上小學、中學、大學同學的聚會、台灣文壇的熱絡，自從二十三歲出國以後，就沒有享受過這麼多親情、友情的滋潤。一九八七年秋回到香港，備感淒清，所以才會身不由己地買了這隻小狗，做了一件理性不允許我做的事。那是因為我的脆弱，大概也因為這個小生命本來就與我有很深的緣份。
放下車四十分鐘後我回去取車，車上多了一隻裝在手提狗箱中的斑點狗，並有一張由香港狗協會頒發的血統證書。狗狗售價兩千元港幣。回到香港大學沙灣徑的宿舍，在電梯口碰見大樓管理主任阿全，他說你買了狗了？很熱心地跟上樓看，進了廚房後面的工作間，我開箱把小狗放出來，牠東張西望，蹣跚地走來走去。阿全說：「賣狗的不道德，把牠餓得這麼瘦！鍾教授，你看牠還感冒，鼻頭是水。你應該去找店家理論。」阿全住了口，好像還有話沒說出來。
晚上我在工作間用舊毛氈靠牆作了一個窩，還根據養狗書上的建議，把鬧鐘放在小窩旁邊，讓嘀答聲陪伴牠，以免無邊的寂靜嚇得牠一夜哀號。半夜我起來一次過來看牠，小小的身軀捲作一團，短短的白毛還沒有毛氈的毛長，牠呼呼大睡，一夜沒叫，這小傢伙好像蠻能適應全新的環境。大清早過去，牠瞪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抬頭看我，搖一下小尾巴，應該是跟我打招呼，但牠的鼻頭都是水，身子還不停地發抖。早上餵牠牛奶以後帶牠由香港到九龍回到那家寵物店。店主完全不認帳，說從來沒有餓過牠。我責備他賣病狗給我，這下子他不出聲地立刻塞了幾片藥在小狗口中，還給了我一星期的藥。反正這隻狗我是要定了，就帶牠回家了。
後來阿全跟我說，第一眼見這隻狗就覺得牠不可能活下來，餓得瘦巴巴非洲難民似的，還患了重感冒，一個冬天的寒流來勢凶凶，它怎麼熬得過去？可是這隻小斑點狗註定要跟我一輩子，牠吃了三天藥以後就生蹦亂跳了。以後十二年讓我見識到斑點狗的活力，讓我有機會探索狗的內在世界，也讓我了解狗對人付出的溫情和忠誠是無法回報的。
2003-03-20╱中國時報╱第39版╱人間副刊╱鍾玲
會經過那家寵物店本身就很偶然。一九八七年十一月有一天因為辦事順路，我把汽車送到九龍油麻地一家從未去過的豐田廠維修。他們說四十分鐘後就可以取車，只有四十分鐘哪兒也不能去，只好到附近逛逛。走出維修廠幾步路就是那家店面狹小的寵物店。
那隻小白狗的模樣很怪，牠大約一兩個月大，非常削瘦，兩排肋骨都露出來，還有一個跟身子完全不成比例的大頭。後來才知道因為牠是中大型犬，長得太快！店家生怕牠個子大了不可愛賣不掉而故意餓牠飯。現在回想在籠子中牠走路有些搖晃，應該是身體虛弱所致。
但是牠卻完全沒有擺出楚楚可憐的姿態，相反的，牠精力十足。我在籠子前站了三十分鐘注視牠，牠由頭到尾都在動，一直糾纏籠子裡另一隻愛睏的棕色小胖狗，要跟牠玩，那隻小胖狗每次想躺下來睡覺，就被小白狗推起來，頂起來。這隻小白狗雖然瘦弱，卻有旺盛的生命力。
小白狗對小棕狗做了好幾次一種古怪的動作：牠面對面把兩隻前足踏在小棕狗肩上，身子抽動起來；雖說方向與姿勢都不對，我見過狗性交，所以知道它在做不雅的動作。才一兩個月大就有性衝動嗎？細看牠的下腹，竟然是小母狗一隻，難道牠犯性別錯亂？直到四、五年以後才知道我完全用人類被道德觀扭曲的角度來看生物現象。一九九○年代西方的人文研究已經由女性主義（feminism）轉向性別研究（gender study），於是雌雄同體androgynous的觀念流行一時。美國女詩人亞德麗安．里奇（Adrienne Rich）的名詩〈潛水入沉船〉（Diving into the Wreck）中，詩人化身為男人魚，同時也是女人魚。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維吉尼亞．吳爾芙小說的電影「美麗佳人歐蘭朵」（Orlando）中的主角，忽男忽女穿越不同的世紀。我們人類到二十世紀末才醒悟每個人都擁有兩種性別面向，有顯性的、有退化的；有突顯的、有次要的。小白狗女扮男裝，只是做生物界司空見慣的事，大驚小怪的是我。
視覺型的我喜愛大麥町
然後我注意到她全身隱現細小的黑點，還有她倒ㄇ字形的嘴。啊呀！牠是大麥町斑點狗。我的夢想就是養一隻斑點狗，因為斑點狗黑白分明，最富圖案美。我是個視覺型的人，不論是穿衣服或家居設計都喜歡講究搭配色彩和構圖。如果是聽覺型的人，大概會養畫眉鳥以聽牠婉囀多變的歌聲；嗅覺型的人大概會養國蘭好聞幽香。曾經在維多利亞公園見到一頭黑色長髮的麗人著白色套裝，牽著斑點狗高視闊步，照眼到令我又羨又妒。於是我心動了。
當你做生命中關鍵性的決定時，絕非單純只有一種理由，背後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原因。除了小白狗生命力強，斑點狗種投我所好，還有什麼重大原因呢？真正的重大原因是那個時刻我正需要溫情的支持，而狗是對人類最溫情的動物。一九八六至一九八七學年我由香港回到長大的地方高雄在中山大學客座。
在香港生活寂寞養狗狗作伴
那一年與父母相伴，又常跟隨余光中老師、余太太范我存、攝影家王慶華等暢遊恆春、墾丁。再加上小學、中學、大學同學的聚會、台灣文壇的熱絡，自從二十三歲出國以後，就沒有享受過這麼多親情、友情的滋潤。一九八七年秋回到香港，備感淒清，所以才會身不由己地買了這隻小狗，做了一件理性不允許我做的事。那是因為我的脆弱，大概也因為這個小生命本來就與我有很深的緣份。
放下車四十分鐘後我回去取車，車上多了一隻裝在手提狗箱中的斑點狗，並有一張由香港狗協會頒發的血統證書。狗狗售價兩千元港幣。回到香港大學沙灣徑的宿舍，在電梯口碰見大樓管理主任阿全，他說你買了狗了？很熱心地跟上樓看，進了廚房後面的工作間，我開箱把小狗放出來，牠東張西望，蹣跚地走來走去。阿全說：「賣狗的不道德，把牠餓得這麼瘦！鍾教授，你看牠還感冒，鼻頭是水。你應該去找店家理論。」阿全住了口，好像還有話沒說出來。
晚上我在工作間用舊毛氈靠牆作了一個窩，還根據養狗書上的建議，把鬧鐘放在小窩旁邊，讓嘀答聲陪伴牠，以免無邊的寂靜嚇得牠一夜哀號。半夜我起來一次過來看牠，小小的身軀捲作一團，短短的白毛還沒有毛氈的毛長，牠呼呼大睡，一夜沒叫，這小傢伙好像蠻能適應全新的環境。大清早過去，牠瞪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抬頭看我，搖一下小尾巴，應該是跟我打招呼，但牠的鼻頭都是水，身子還不停地發抖。早上餵牠牛奶以後帶牠由香港到九龍回到那家寵物店。店主完全不認帳，說從來沒有餓過牠。我責備他賣病狗給我，這下子他不出聲地立刻塞了幾片藥在小狗口中，還給了我一星期的藥。反正這隻狗我是要定了，就帶牠回家了。
後來阿全跟我說，第一眼見這隻狗就覺得牠不可能活下來，餓得瘦巴巴非洲難民似的，還患了重感冒，一個冬天的寒流來勢凶凶，它怎麼熬得過去？可是這隻小斑點狗註定要跟我一輩子，牠吃了三天藥以後就生蹦亂跳了。以後十二年讓我見識到斑點狗的活力，讓我有機會探索狗的內在世界，也讓我了解狗對人付出的溫情和忠誠是無法回報的。
2003-03-20╱中國時報╱第39版╱人間副刊╱鍾玲
瀏覽數: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