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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與詩(民生報)

溫家寶在美國對僑界說:「這一灣淺淺的海峽,是最深的鄉愁。」都說北京對台系統幹練,我就不信。不然怎麼不知台灣有些人(只某些人,但不巧,正是溫最想訴求的那些人)一提到余光中,就只會想到〈狼來了〉呢?

其實溫家寶美國行引的詩不只余這首〈鄉愁〉。出發前他在北京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就以虞士南的「結交一言重,相期千里至」歡迎詞。談到中美關係,則用「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與「一覽眾山小」。

先說虞詩,郵報總編應會覺得有點肉麻吧。他與溫素昧平生,老遠來純是要盡新聞工作者的天職,要問有關台灣、西藏、六四、人權、貿易等一串尷尬問題。溫向他套甚麼交情?至於王安石與杜甫的句子,好像華府重視的人權等議題在北京眼中都只是些礙眼的小山小雲,他說不重要就是不重要,太傲慢了。

溫家寶到哈佛演講,引了鄭板橋的「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這兩句在對岸相當有名,是許多官僚的座右銘。竹葉蕭蕭是美的聲音,聽了也要想到民間疾苦,只能讓人同情他們那邊沒有「喜歡嗎?爸爸買不起」這種有趣的電視廣告。

同一個場合,溫談到對美關係的期許,引了「無論世界怎樣變化,樹木逢春定會綠葉招展」,出自《白鯨記》作者梅爾維爾的詩〈麥爾山〉,在座的美國知識人應很窩心。江澤民雖然愛秀英文,也愛引詩,卻好像沒引過美國人的詩。這一點溫家寶厲害。

江澤民引詩成癮,連記者要誘他發言,也懂得要用詩做引子,不問飛彈演習是真是假,而問兩岸是否會「烽火連三月」。江遇到台灣去的客人,最愛引「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日本人應該抗議。上海一二八事變,日本和平份子組成的醫療團撿了一隻傷鴿回大阪去,後來不治,所以日本人請魯迅為埋骨異地的和平使者寫下這首〈題三義塔〉,沒想到卻成了對台統戰工具。而北京對日本卻一再強調歷史問題,反而無意笑泯恩仇了。

辛棄疾的「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用處就不只一個了。江澤民為入世辯護,錢其琛談中美關係,都來一下這兩句。山與水的意象,人聯想到台灣政壇很有名的「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月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游錫堃在立法院就曾說很喜歡這首詩。這首的知名度應是拜雷震案之賜。當初雷震在獄中過六十五歲生日,胡適即是以楊萬里這首〈桂源鋪〉題贈。

對一個身繫囹圄,想必很沮喪的民主人士,這首詩是很好的鼓勵。但等選戰打贏,登上廟堂,說自己是「堂堂溪水出前村」就有志得意滿之嫌。筆者倒覺得,上台後的民進黨常抱怨改革阻礙重重,引楊萬里的另一首七絕應該較貼切:「莫言下嶺便無難,賺得行人錯喜歡,正入萬山圈子?,一山放出一山攔。」

詩是語言的榮耀。詩比政治長久。陳水扁在兩千年就職演說中以陳秀喜的〈台灣〉做結,就跟溫家寶引余光中一樣,至少代表他尊重我等民眾的美感需求。但要就政治層面論,兩人卻應對調,讓溫家寶引陳秀喜,陳水扁引余光中。像〈鵝鑾鼻〉的結尾:「一聲歡呼,所有海客與舟子,所有魚龍,都欣然向臺灣仰望!」真是又愛台灣,又國際化,還有(就因為有些人忘不了余寫過〈狼來了〉)又族群融合,是集政治正確之大成,誰曰不宜?

2004-02-08╱民生報╱第07版╱@書╱文╱顏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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