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給人青春印象的《幼獅文藝》，忽然要慶五十歲生日了，我不知該喜或該愁。當然，那頭幼獅如果忽然見到我，也不知會不會認識，該不該吼。

五十年前，那頭幼獅剛出世，我也曾餵過他的。他是「青年寫作協會」創辦的刊物，最初是由楊←奮主編，宗旨就是鼓勵青年作家。當時我才二十六歲，和郭良蕙都是作協的年輕理事，她好像比我還小幾歲。如果我記得不錯，創刊號的《幼獅文藝》就刊出了我一首詩。

我有不少青澀的少作，後來曾在此刊發表。那時最熱門的副刊在《中央日報》，正是我進軍文壇的主要目標。至於《幼獅文藝》，坦白說，早期並不怎麼動人，大家也只把它當作「青年寫作協會」的官刊。楊←奮頗能提攜後進，可惜後來因故去職，先後由郭嗣汾、林適存等接編，但在文壇未見舉足輕重。

《幼文》真正驚動文壇，並吸引青、壯兩輩的作家匯筆聚焦，並舉起現代文藝運動之大纛，是在六○年代後期：其原因有二。其一是現代文藝的運動，由於現代詩、現代小說、現代畫等日趨成熟，而漸成氣候，並需要一個刊物來作講台；但是有些大報的副刊仍相當保守，甚至還排斥現代文藝，於是不少新銳作家乃改向定期刊物發展。其二是自從朱橋接編以後，不但銳意革新，引進新人，而且多設專欄，力邀壯年一代的前衛人物如許常惠、史惟亮、劉國松、姚一葦等來主持，以提高現代文藝運動的學術地位。

朱橋主持《幼文》編政的那幾年，可稱《幼文》的全盛時期。那時言論自由尚多限制，他竟能把一份官刊辦得有聲有色，毫無官腔，令文化界刮目相看，而名家樂於供稿，青年熱烈歡迎，確是不凡。我也在他的感召之下，定期開了現代詩專欄，刊稿多篇。

朱橋邀稿，劍及履及，一定提著重禮登門拜託，拳拳之情溢於言表，令人感動。朱橋逼稿，更是緊迫釘人，無一倖免。不少文友都領教過，我則或因按期交卷，或因他太客氣，倒是例外。朱橋以刊為家，直欲以身殉刊，稱得上是高信疆以前最強勢、最敬業的主編。不過高信疆主編的是大報副刊，資源豐沛，人力充足，朱橋沒有這種條件，甚至還需要自己貼錢。朱橋去世很早，可能是過勞所致，另一說是為情所累，我不敢確定。我能確定的是：他不愧為肝膽照人的熱血朋友，也是一位成人之美的理想編輯。

朱橋之後另一位《幼文》的保母，是？弦。像朱橋這樣的好主編，當然不容易超越。不過兩人的起步原就不同：？弦接手時比朱橋年長，在文壇成名已久，所以不必像朱橋那麼謙恭，吃力，邀起稿來，只憑寫信就可以了。同時，他的重擔主要在聯副，也不可能像朱橋那麼專注《幼文》。

只要不跟朱橋比，？弦原來也是謙虛而穩健的人。高信疆與朱橋像英文的及物動詞，都勤於按作家的門鈴；相反地，？弦卻勤於寫信，用郵票跟作家打招呼。我幾乎從未收到高信疆的信，卻接過？弦以主編身分打來的無數通電話、寄來的無數封信。

？弦一生最大的功業，是主編聯副長達二十年之久，對台灣、甚至華文世界的文壇，影響深遠，也許不像高信疆那麼鍋熱火旺，但也更加持久。另一方面，？弦做詩人的活火山歲月，雖然只有十二年，卻光芒奪目，直到此刻仍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名詩在藝術上的高度，後人仰攀而罕能抵達。他的名句，語法獨創，有諧趣，有自嘲，有古典味，也有現代感，令人過目難忘。「激流怎能為倒影造像？」「輕輕思量，美麗的咸陽」「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天藍著漢代的藍∕基督溫柔古昔的溫柔」這些詩句常在我聽覺的癢處搔著，令我懷念。做編輯的？弦，貢獻的是成人之美，那是善業。做詩人的？弦，貢獻的是成己之美，那是美業，更能傳後。晚年的？弦當有無盡的滄桑可賦，火山可以再噴發嗎？或將更輝煌亦未可知吧？

我懷念的另一位《幼文》主編，是陳祖彥。她邀稿的風格，是人到筆到，不但常常來信催稿，而且好幾次乘我去台北，來旅館拜訪。我過七十歲生日時，她不但安排林素芬去旅館專訪，寫了一篇很深入的答問，而且在一九九八年的十月號上闢了十五頁專欄，除那篇專訪之外，還刊出焦桐論析我遊記的論文，和我自己的兩首新作。

《幼獅文藝》竟已出足了六百期，這綿長不斷的堅持與貢獻，是多少青壯作家的心血來潮，令人無限感念。「幼獅」的英譯Youth不但譯意，更且譯音。值得注意的是：希臘神話的亞波羅既是太陽神，又是詩神、音樂之神兼青春之神。足以說明，四者合為一體，文學與音樂實為青年之特權。不過，特權也是天職。追求文藝，追求美，正是《幼文》的責任。現在這責任降在這一代青壯作家的肩上，我相信，並祝福現任主編吳鈞堯和他的同仁，必能發揮《幼文》歷屆主編敬業、樂業的精神。

2004-02-10╱聯合報╱第39版╱聯合副刊╱余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