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大學榮譽教授余光中

濟慈是詩人之中的美學家，他刻意要探討的，正是形與實（image vs. reality）、美與真（beauty vs. truth）、藝術與科學（art vs. science）、憂與喜（melancholy vs. joy）之間相剋相生的關係。他的五大頌甚至六大頌，不但語言高妙，聲韻圓融，美感飽滿，而且富於美學的卓見，真不愧是英詩的傳世瑰寶。〈賽姬頌〉的主題，是想像要憑藝術之功來為靈魂建一座神殿，以便靈魂接受崇拜，同時自告奮勇，要擔任賽姬的祭司，將晚來的賽姬拱上希臘文藝的仙籍神譜。〈希臘古甕頌〉要探討古代的一件藝術品所喚醒的世界，有多麼光彩同時又有何局限，還要追究冷寂的田園藝術如何抵抗時光。〈夜鶯曲〉寫詩人神往與美合一，覺得鴉片與酒遠不及詩之想像，繼而又自覺趁夜鶯歌聲正酣就隨死神而去有多逍遙，終於懷疑詩之想像莫非是騙人的精靈，是耶非耶，夢乎醒乎，尾聲嫋嫋不絕。〈古甕〉與〈夜鶯〉二頌的第三段，都引入了生活的現實之苦，來對照能供他解脫的意園神樓，儘管只是片刻的安慰。如此一來，這兩首名作就多元而且立體了。

〈憂鬱頌〉在頌體之中雖然最短，卻最富創意，能耐久讀。此詩之哲理，在於七情六慾多為相剋、相生；其意似乎老生常譚，但到了濟慈神助的腕下（the magic hand of chance），卻噴發而成生動的意象，令人難忘。詩一開頭，紛至沓來的有毒藥草令人吃驚，足見他的藥劑學沒有白讀，實為雪萊所不及。第三段乃上升之高潮，擬人格的隱喻體系不斷翻騰，到末行遽然收筆，煞個正著。

〈懶散頌〉詩中瀰漫的慵懶情緒，正如詩人在〈憂鬱頌〉首段所痛切指陳的：「陰影加陰影未免太昏瞶，∕會吞沒靈魂清醒的痛苦。」此詩要到第三段才推出主題：濟慈窮於應付的三種煩惱：愛情、野心、詩魔。詩人表明，前二者他苦追而不得，後者卻是愛恨交加而欲罷不能。一直到全詩之末，他再度聲明不甘演自憐的鬧劇，並斥走虛幻的假相閒情。

〈懶散頌〉極少入選一般的詩選集，也非學者賞析的焦點。反之，〈秋之頌〉幾乎是一切英詩選集所必選，享譽之盛迄今不衰。全詩不過33行，分為三段，主題該是天道順時而變，不言自化，人在其中，樂之不疲。濟慈不做哲人，卻能將此意完全泯入意象與音調，用語言的節奏來呼應季節的節奏，依次把秋天的觸覺、視覺、聽覺演成生動的戲劇，詩藝之成熟恰似秋季的成熟。濟慈之六大頌加起來，也許還不及貝多芬或馬勒的九大交響曲那麼崇高渾厚，但在較小的規模上卻也自給自足，別有天地。何況濟慈當時不過廿四、五歲，並非大器晚成，乃是早熟的天才。

4 我對所譯的各種詩體，從十四行詩、抒情詩、頌體到長詩，都各有分述。濟慈在世，詩名未彰，知音寥寥，寸心雖有自知，但自我的評價卻頗低調。在世之時，他曾自許，說死後將列位於英國詩家之間。臨終之前，他自撰的碑文只是：「墓中人的名字只合用水來書寫。」（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此語一般譯者都譯成：「墓中躺著的人，名字只寫在水上。」其實此語的in一字，應指寫作的方式，例如written in English，或者written in blood。

濟慈寫給弟弟的信，也像梵谷寫給弟弟的信一樣，常常述及自己的作品和創作觀，在文藝史和文藝評論上頗有價值。所以我在譯詩之餘，也選譯了他的六封信，以便讀者印證之用。附錄之中，有我1976年在倫敦國際筆會年會上宣讀的論文〈想像之真〉，當時年會討論的主題正是濟慈致貝禮信中所言的the truth of imagination；本書所附，是我論文的中文翻譯。二十年後，我重遊英國，又攜妻女去倫敦西北郊外的漢普台荒地（Hampstead Heath）憑弔委屈的詩魂，事後寫了〈弔濟慈故居〉一詩。（下）

2012-04-14 聯合報╱第D3版╱聯合副刊╱余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