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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34月駐版作家答客問 Why not?羅智成答客問 面對抉擇會問「why?」還是「why not?」,我問「why not?」的次數可能比別人多一些……(聯合報)

學習、模仿過哪些詩人?

●請問羅智成老師:

您當時在台大創立現代詩社,對於大學詩社有何期許?

老師早期的一些詩集大多絕版,會想再版嗎?

目前七、八年級有不少後進學習、模仿老師的作品,請問您當時也有學習與模仿過哪些詩人或作家嗎?若斯諾.孟

答1.我在年輕時代數度結社或參與社團(如詩社、文會、校刊社),通常是基於某種「尋找部落」的需求吧!由於沉溺於現代藝文創作而自覺少數,你自然會渴望尋找同質性較高的同伴,共同去創造某種自在自得的生活環境或氛圍,想像彼此是困處社會一隅的波西米亞人、異教徒,靠著浮誇的理想或理念對抗社會的忽視、自己的平凡與卑微。在彼我們相互砥礪、相互取暖,因此結社的重點往往是那一群人,而非那個社團。對於詩社應該對外發揮何等影響,相較於同時期其他詩社如較早的龍族、主流或神州的雄心壯志、神采飛揚,我們遠為低調、孤芳自賞,並未想透過詩社的發展來完成什麼。大學時,幾位台大詩社的創社友人,本質上也都較專注於個人的創作潛能或事業,認為更重要的成就與意義將從中發生。無論如何,我在高中與大學的社團參與讓我認識了幾個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與最精采的人。

2.我較早期的作品,除了1975年出版的《畫冊》之外,其他作品幾乎全都再版過。但經過久遠的時日,有些的確已經找不到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創作與非創作領域四處闖蕩,比較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舊作,這幾年開始關心這一塊了。我是有計畫要把主要的作品重新出版的。

3.我們都曾經歷過「寫詩早於知道什麼是詩」的時期,一開始當然也會循著前輩詩人與作家的腳步亦步亦趨。其中我自己意識到的,曾經對我的書寫技巧、主題或語言有過影響的作者,名單可以排很長。他們的作品都是很值得認識的,例如徐志摩、某些宋詞作者(如蘇辛、雙李)、尼釆、余光中、瘂弦、方莘、齊克果、波特萊爾、紀德、里爾克、威爾杜蘭、愛倫坡、賀佛爾、巴斯卡、楊牧、維根斯坦等。

但是我的語言意識較強,很早就感覺到尋找自己語言的必要性(《光之書》(1979)自序中就強調過:「……我的性格並不適於寫詩,我必須為自己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詩。」),因此有著別人影子的作品發表較少,我記得早年曾有詩評家說過:羅智成的作品風格看不出傳承……

對您來說,

文明到底是什麼?

●請問羅智成老師:

老師曾在《傾斜之書》裡說過「作為一個均衡的支點,我儘量保留幾個可能的極端」,作為創作者,這些極端的可能會不會造成寫作策略上的混亂?另外,有些人認為詩的私我寫作與社會議題的角度是衝突的,想請問老師的看法?

宋尚緯

答當我談及「均衡(幾個極端)的支點」時,不是從創作策略來思考的,而是談作為創作主體的人(或人格)如何經營的問題。這樣的議論常出現於我早年一些作品中,當時我認為:要有精采的創作者才會有精采的態度、觀點或作品產生,所以在各種條件限制下,經營出一個精采的自己也可以是某種創作上的挑戰。如何定義「精采」是每個個別創作者的事,我所謂的「精采」,則是:某種豐盛的人格、旺盛易感的生命力,更有巨大的好奇或求知慾以包容生命無限的可能(因此這樣的人可能擁有多個極端的面向或相互衝突的特質)。這樣的論點後來我更作了引申,即:先有精采的人(或人民)才有精采的文明。

私我寫作和社會議題是不是衝突的?知性跟感性是不是衝突的?有時看你如何界定它們(因為最寬鬆的定義可以創造出兩個事物最大的重疊,因而增加它們的相似度);有時是看你在這些對立的概念上是要尋找止步的界線還是跨界的門檻。私我寫作和社會議題在字面上可能意味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關心、寫作主題、態度或性格,但也不必然不能並存於同一作者的同一時刻或不同時刻的腦袋裡。所以我有時覺得它們衝突,有時不。(你也可以問問自己:在私我與社會這兩個概念中,你希望要尋找的是相容、介入的依據,還是疏離、抵抗的立足點?)

●請問:

1.教皇詩中反覆提及「文明」,對您來說,「文明」到底是什麼?

2.您最喜歡自己哪本書,最不喜歡哪一本?為什麼?

喜歡寶寶之書的女子

答文明的定義既多且廣,在我的詩作中,文明主要以兩種意涵呈現:一是抽象的價值觀、生活態度在生活中被人類鉅量實踐所形成的巨大場景或氛圍;另一種無關乎規格的大小,而更接近某種失落或被渴望的理想、教養與安身立命之所。前者是詩人杜撰其角色言行時的互動對象或舞台,後者是詩人深藏心底的夢想或懷鄉。

我曾在第一本詩集(1975)序中提及:對我過去所有詩作都喜歡過而無法滿意。如果真要回答,我也只能說:對早期的作品我有很深的感情,當時它們是我生活主要的重心與慰藉,有時甚至凌駕現實生活,成為我某些時期主要的記憶。特別是《光之書》、《泥炭紀》、《寶寶之書》、《傾斜之書》,我在寫作它們之時,幾乎不曾預期會有讀者感到興趣,甚至共鳴或欣賞,只是專注的想用文字去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生命體驗,加以定型、顯影;那些時候,我可以說是和這些一意孤行的作品相依為命的。更早的《畫冊》則記錄了我自己幾乎已經忘記的成長、成形過程,也是我比較不想再版的作品。

我總有些會後悔發表的作品,即使最喜歡的,偶爾也會莫名後悔,至於不喜歡的作品,應該就是那些沒被收入詩集的吧!

詩人可以是好的

政務官嗎?

●請問詩人羅智成:

您這幾年在創作者的身分之外,投入了政治,曾擔任台北市新聞處長、香港光華中心主任等職。詩與政治,經常是以異議者的身分而能夠合一;異議者反而是一種政治正確,這一點,可曾使你困擾、矛盾?反過來說,詩人可以是好的政務官嗎?李木德

答面對抉擇會問「why?」還是「why not?」,我問「why not?」的次數可能比別人多一些。

我不確定星盤中位於牡羊座的火星,還是三顆位於水瓶座的星星要為此負責,不過這樣的衝動或是「越界」,或是輕忽「界」與「限」之存在的信念與態度,常把我帶入未預期的困境或窘境,不論是在南極、北非或某個摔傷膝蓋的現場。

雖然我自覺有些好發議論,但是對於政治介入其實很淺,所從事的工作,主要是特定專業領域的行政、顧問或管理。

不過,我也覺得,在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裡,任何人要跨入政治的門檻應該很低,政治不應專屬於特定心智或背景的人,不應像叢林之於小白兔。當然台灣的情形比較特殊,是有些歷練仍點滴在心頭,十分難得。

我相信一個創作者的好壞跟他的政治立場沒有太大的關係,跟他的道德立場或所從事的工作也沒有太大的關係。所以,倒過來說,詩人也可能是好的政務官,或好的軍人、科學家、冒險家、建築師或商人,就像詩人也可能是壞的詩人一樣。

萬一,一個創作者的好壞真的和某些社會的刻板印象或特殊期待有關,那麼,不論它代表多數、少數、懷舊或進步,我也不打算「鳥」它,畢竟,在不創作的時刻,我們已經以各式身分去遵循它、取悅它、貢獻於它了,創作領域是人類大腦的最後一塊保留區,我在此駐足是打算更親近真實的自己、更自得其樂、更剛愎自用、更去抵抗「媚俗」或「言不由衷」即興或制度性的脅迫。

第一次遊戲與創造的

快感經驗

●給詩人羅智成:

諸多美學家強調藝術的起源與遊戲的關聯,您的頑童特質應是最好的見證,可否為年輕學子描述您生平第一次強烈感受遊戲(或曰:玩)與創造的快感經驗?江心

答大概是畫畫吧?小學時獨力畫城市生活或森林的巨幅壁報。還是自製郵票去跟同學換真正的外國郵票?還是用許多空木箱搭建堡壘?忘了。

其實任何活動,甚至工作,只要能善用到我們的興趣、專長或創意,並吸引我們全力投入、渾然忘我,甚至改善情況、解決問題(沒有也不要緊),進而獲致情緒的疏解或快感或成就感,都是某種的玩或遊戲。但仔細想想,當初多少好玩的事,其實原是基於好奇而自找的麻煩或挑戰。創作固然好玩,所有未知事物的探索更令人興奮發癢。

上大學前,我和W等友人土法煉鋼,在家手工剪輯超8釐米的膠片,後來更為了尋找一片彷彿電影《雷恩的女兒》場景的懸崖上的草原,沿著東北角海岸美得令人驚心的海蝕平台跋涉大半天,終於在黃昏時來到當時未通公路的鼻頭角。我們徹夜未眠,在鼻頭國小的小操場背靠著背數流星。為什麼會想到這件事?我們不是為了郊遊。

●羅老師您好,

當年剛自國外返台兼課時,您曾以歌德去到威瑪當首相,使威瑪變成文藝復興重鎮,為您的文化藍圖和理想,這些年過去,社會氛圍,乃至於校園文化都有很大的改變,如果讓您再回到校園授課,您有怎樣的,對您自己或學生、校園文化的想像或期許?讀者 小島

答從事各式媒體工作之餘,我曾在大學不間斷兼課幾達二十年。當初的確是帶著在大學任教的浪漫憧憬與理想藍圖而去,我也滿喜歡教書或和學生相處,從我換了至少五、六所大學而樂此不疲就可得知。但是我對大學教育的失望也超過我對其他社會機制的失望:個性的闕如、想像力的匱乏、質感的無感、人文精神的失落等等,晚近許多量化的考核更是反映了某些機制的「質盲」。我常常感慨:辦大學,不管公立、私立,其實就是最完整、也最基本的文化事業。如果全台灣一百六十幾所大學都還辦不出起碼的個性、多元的價值、鮮明的風格或多采多姿的大學文化,各個都像教育部的區公所的話,談文化創意產業的優勢就太尷尬了!

想對學生講的太多了!問問我以前的學生就知道,在這裡更會顯出我的嘮叨。「不過,說真的,恣意年輕可以,別把自己想太小,黑珍珠比利十八歲就踢世界杯,跟那些凶神惡煞般的對手一較高下了!來大學學習不是要成為老師的山寨版或七折版,否則文明就要歸零了。學習是為了有足夠的知識發現老師或教科書的不足和落後。」

寫詩能讓人不老?

●羅老師:

您曾擔任多次國際詩歌節的策畫人,辦出有聲有色的文學活動,想請教您,文學最實在(甚至唯一)的介面不就是文字及書本嗎?各種詩歌的立體化、表演化、影音化,或詩人出席公開場合朗誦或談論自己的詩,究竟能為文學帶來更美好的什麼呢?熊頭牌愛福好

答我想你把詩的創作和詩藝的欣賞與推廣混在一起了。

除非是觀念藝術家,不會有詩創作者以為詩的公開討論、表演化、影音化會替代甚至有助於詩(或文學)本身的創作。但是這些行為都可以是我們欣賞詩、談論詩、介紹詩或轉化詩的方式。在單純的寫與讀之間,詩也許可以不需要文字以外的載具或介面;但是,既然詩被完成了,我們生活中的其他載具、場合,我們的影音、視聽內容中也有詩不是很好嗎?

●羅老師:

曾在公開場合聽過您的演講,感覺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您的詩似也擁有一種不老的夢幻特質,請教您,詩對於養顏美容有無助益?老小孩

答我完全沒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

但是我相信寫詩一定無效吧?

我也相信,詩作後面那個真正在承受歲月磨損的人,他在生活中的心境與心態可能才有關鍵性的影響。

更多羅智成的照片,歡迎上網點閱:http://blog.udn.com/copydesk

2012-04-15╱聯合報╱第D3版╱聯合副刊╱羅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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