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下水 就不會出事 ？談保護與管制（經濟日報）
作者：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助理教授劉孟奇
我喜歡問學生一個問題：「開車上路，就會面對發生交通事故的風險，嚴重者車毀人亡。為了怕無知的老百姓在公路上開車發生悲劇，好心的政府決定在所有的公路上都放上一個『禁止入內』的牌子，以『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你們覺得如何？」我的學生通常覺得這個問題過於白癡，無從回答。
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政府為了怕出車禍，就禁止人民開車上路」的想法太過匪夷所思，但是，這種「大家都不要做，就不會出事」（或者說，因為我禁止過了，所以出事情與我無關）的想法，其實正是不少政府管制措施的出發點。去年夏天，我從自己的休閒遊憩經驗中，就又證明了這一點。
去年7月，友人從捷克進口了兩艘充氣輕艇，順便把我抓去當他的練習伙伴。一個夏天下來，從一槳下去，船就團團打轉，漸漸練習到船可以筆直地快速前進。從碧潭及雙溪的平穩水域開始，漸漸開始進入海岸巡航、激流泛舟、沙灘衝浪、湖泊越野。到了現在，我的後車廂也隨時擺著一艘捷克進口的充氣輕艇。
在帶著輕艇趴趴走的過程中，我開始修改心目中的台灣地圖。帶著船與槳，原來疏離的水面變成可及的道路，而我才赫然發現，原來台灣有這麼豐富的水域資源！沿著海岸輕舟巡航，才能知道「福爾摩沙」的驚嘆從何而來；不少沙灘，都可以體驗高速衝浪的刺激心跳；從高山到平原的劇烈落差提供了變化多端的激流環境；即使到了冬天，台灣的平地湖泊，如石門水庫、日月潭、珊瑚潭，還是可以提供讓一艘獨木舟逍遙終日的空間與美景。
我的朋友告訴我，捷克及德國都有許多人從事輕艇與帆船休閒，但是這些地方的自然條件遠遠不及台灣。不少地方，開車到海邊要十個鐘頭以上，而且到了秋冬，一旦水溫降到十幾度以下，要從事水上活動就相當困難。台灣的水域，其實提供了非常寶貴的遊憩資源。即使我們用經濟學家的市儈角度來看，如果我們有像捷克、德國那種程度的輕艇、帆船活動人口比例，絕對可以創造出產值相當可觀的產業。以台灣製造能力之強，到了那時候，我應該就不用從捷克進口輕艇了。
何不開放水上活動
問題是，我們的水域，到處都立著「禁止從事水上活動」的牌子。在不少國外的國家公園，獨木舟是唯一被允許進入的無污染交通工具；在台灣，對水上活動的恐懼以及親水的渴望彼此矛盾衝擊，於是我們人口最多的水域休閒就是掠奪性的捕魚活動。
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對於水上活動的態度從禁止改為鼓勵？為什麼我們不能把這麼豐富的水域遊憩資源釋放出來？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教育中放入輕艇、衝浪與帆船？讓我們的國民從小學習，除了獵捕與掠奪之外，他們還可以有更和平與健康的方式去親近大自然；除了走馬看花與塞車擁擠之外，他們還可以選擇一艘船的徜徉。讓他們知道，所謂「海洋台灣」的意象，原來可以這麼愉悅地進入生活脈絡之中。
我在一個討論觀光發展的會議中提出這些疑問，與會者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然後告訴我：「這個想法很好。但是在你所說的那些歐美社會當中，人們對自己休閒活動的結果負責；而我們的社會輿論、媒體，只要一出事就會大叫大喊為什麼政府沒有善盡保護之責？為什麼『無法可管』？在這種情形下，有誰會願意去拔起那個『禁止活動』的牌子？又有誰會願意在教育中安排游泳池之外的親水活動？」
保護管制也有成本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這就是保護與管制的一種成本：一方面，人們會逐漸放棄自己可負與應負的責任，而將之轉置到政府身上；另一方面，被期待必須要「大有為」的政府，其實也沒有大有為的能力，所以政府負責任的方式，就是「通通不許做」。在這種「上下交相賊」的過程中被犧牲掉的，就是我們可以擴充生活的自由，與能夠創造樂趣的能力。
回到「要不要因為會出車禍，就禁止開車上路？」的問題。顯然地，政府並不會因為「在路上以100公里時速急馳很危險」，就禁止大家上路；相對地，我們的媒體與輿論也將行車安全的責任主要歸諸於個人，而不會一出車禍，就責怪政府「沒有拿出辦法來」。當然，這並不代表政府就毫無作為：我們必須要考駕照；為了不妨礙別人，我們必須遵守一定的規則，違反這些規則就可能被取締。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們願意花錢降低危險，市場就會發展出各種安全措施：安全帶，安全氣囊，在撞擊下可以保護乘客的車體結構等等。但是，這些都不代表我們可以從此不再有嚴重車禍。
我用同樣的觀點來看待自己的輕艇遊憩活動。所以即使我從沒有遇到真正危險的情況，我一定把救生衣穿上；只要在溪流活動，就戴上頭盔；下水前，一定先判斷水況。如果出海活動，我會結伴同行；但是我也知道，國外已經有人獨自划船橫渡太平洋（是的！划船）。如果一個人要自己出海活動，就必須承擔更大的風險，如此而已。我花不少時間，閱讀國外網站上有關輕艇活動的安全資訊。如果我們政府把這些資訊視為公共財，建置一個資料庫，我會非常感激。如果政府認為一定的安全知識是必要的，或者認為從事輕艇活動必須要遵循一些規則以不妨礙他人，所以必須要考照，我也樂意配合（只要這個執照是個門檻考試，而不是數量管制）。
無論如何，請不要禁止我下水！
2004-02-22╱經濟日報╱第24版╱財經知識專區╱劉孟奇
我喜歡問學生一個問題：「開車上路，就會面對發生交通事故的風險，嚴重者車毀人亡。為了怕無知的老百姓在公路上開車發生悲劇，好心的政府決定在所有的公路上都放上一個『禁止入內』的牌子，以『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你們覺得如何？」我的學生通常覺得這個問題過於白癡，無從回答。
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政府為了怕出車禍，就禁止人民開車上路」的想法太過匪夷所思，但是，這種「大家都不要做，就不會出事」（或者說，因為我禁止過了，所以出事情與我無關）的想法，其實正是不少政府管制措施的出發點。去年夏天，我從自己的休閒遊憩經驗中，就又證明了這一點。
去年7月，友人從捷克進口了兩艘充氣輕艇，順便把我抓去當他的練習伙伴。一個夏天下來，從一槳下去，船就團團打轉，漸漸練習到船可以筆直地快速前進。從碧潭及雙溪的平穩水域開始，漸漸開始進入海岸巡航、激流泛舟、沙灘衝浪、湖泊越野。到了現在，我的後車廂也隨時擺著一艘捷克進口的充氣輕艇。
在帶著輕艇趴趴走的過程中，我開始修改心目中的台灣地圖。帶著船與槳，原來疏離的水面變成可及的道路，而我才赫然發現，原來台灣有這麼豐富的水域資源！沿著海岸輕舟巡航，才能知道「福爾摩沙」的驚嘆從何而來；不少沙灘，都可以體驗高速衝浪的刺激心跳；從高山到平原的劇烈落差提供了變化多端的激流環境；即使到了冬天，台灣的平地湖泊，如石門水庫、日月潭、珊瑚潭，還是可以提供讓一艘獨木舟逍遙終日的空間與美景。
我的朋友告訴我，捷克及德國都有許多人從事輕艇與帆船休閒，但是這些地方的自然條件遠遠不及台灣。不少地方，開車到海邊要十個鐘頭以上，而且到了秋冬，一旦水溫降到十幾度以下，要從事水上活動就相當困難。台灣的水域，其實提供了非常寶貴的遊憩資源。即使我們用經濟學家的市儈角度來看，如果我們有像捷克、德國那種程度的輕艇、帆船活動人口比例，絕對可以創造出產值相當可觀的產業。以台灣製造能力之強，到了那時候，我應該就不用從捷克進口輕艇了。
何不開放水上活動
問題是，我們的水域，到處都立著「禁止從事水上活動」的牌子。在不少國外的國家公園，獨木舟是唯一被允許進入的無污染交通工具；在台灣，對水上活動的恐懼以及親水的渴望彼此矛盾衝擊，於是我們人口最多的水域休閒就是掠奪性的捕魚活動。
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對於水上活動的態度從禁止改為鼓勵？為什麼我們不能把這麼豐富的水域遊憩資源釋放出來？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教育中放入輕艇、衝浪與帆船？讓我們的國民從小學習，除了獵捕與掠奪之外，他們還可以有更和平與健康的方式去親近大自然；除了走馬看花與塞車擁擠之外，他們還可以選擇一艘船的徜徉。讓他們知道，所謂「海洋台灣」的意象，原來可以這麼愉悅地進入生活脈絡之中。
我在一個討論觀光發展的會議中提出這些疑問，與會者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然後告訴我：「這個想法很好。但是在你所說的那些歐美社會當中，人們對自己休閒活動的結果負責；而我們的社會輿論、媒體，只要一出事就會大叫大喊為什麼政府沒有善盡保護之責？為什麼『無法可管』？在這種情形下，有誰會願意去拔起那個『禁止活動』的牌子？又有誰會願意在教育中安排游泳池之外的親水活動？」
保護管制也有成本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這就是保護與管制的一種成本：一方面，人們會逐漸放棄自己可負與應負的責任，而將之轉置到政府身上；另一方面，被期待必須要「大有為」的政府，其實也沒有大有為的能力，所以政府負責任的方式，就是「通通不許做」。在這種「上下交相賊」的過程中被犧牲掉的，就是我們可以擴充生活的自由，與能夠創造樂趣的能力。
回到「要不要因為會出車禍，就禁止開車上路？」的問題。顯然地，政府並不會因為「在路上以100公里時速急馳很危險」，就禁止大家上路；相對地，我們的媒體與輿論也將行車安全的責任主要歸諸於個人，而不會一出車禍，就責怪政府「沒有拿出辦法來」。當然，這並不代表政府就毫無作為：我們必須要考駕照；為了不妨礙別人，我們必須遵守一定的規則，違反這些規則就可能被取締。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們願意花錢降低危險，市場就會發展出各種安全措施：安全帶，安全氣囊，在撞擊下可以保護乘客的車體結構等等。但是，這些都不代表我們可以從此不再有嚴重車禍。
我用同樣的觀點來看待自己的輕艇遊憩活動。所以即使我從沒有遇到真正危險的情況，我一定把救生衣穿上；只要在溪流活動，就戴上頭盔；下水前，一定先判斷水況。如果出海活動，我會結伴同行；但是我也知道，國外已經有人獨自划船橫渡太平洋（是的！划船）。如果一個人要自己出海活動，就必須承擔更大的風險，如此而已。我花不少時間，閱讀國外網站上有關輕艇活動的安全資訊。如果我們政府把這些資訊視為公共財，建置一個資料庫，我會非常感激。如果政府認為一定的安全知識是必要的，或者認為從事輕艇活動必須要遵循一些規則以不妨礙他人，所以必須要考照，我也樂意配合（只要這個執照是個門檻考試，而不是數量管制）。
無論如何，請不要禁止我下水！
2004-02-22╱經濟日報╱第24版╱財經知識專區╱劉孟奇
瀏覽數:
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