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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等待的境界(聯合報)

我們從前住的地方,是一棟社區裡的大樓。從家門口到社區外共有三道門,和一條不太長的蜿蜒山路。下了山路,才真正來到人群熙攘的街道。

有時候,孩子特別盼望爸爸下班回來;一看爸爸回家的時刻近了,就醞釀出一種心情,弄點心、放洗澡水,整個人像是蓄滿香氣和色彩的三月煙花,只等春風一叩門,立即要盛放開來。

可是總有許多猜也猜不完的原因,讓我們從極目眺望的陽台,一路等到社區門禁處。又在山風不盡的絮絮不安中,母子一同站到街上去。

詩經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讀這首詩的時候,我們心中戚戚。

兒子描述了自己的等人經驗:「我從前很喜歡一個老師教的自然探索課,上課前,我會坐在岩石上想:老師今天要帶我們看些什麼呢?那是對結果充滿信心的等待。然後上課鐘聲響了,老師遲遲不來,我就想去問問看老師有沒有打電話?還是他在等我提醒他呢?有一次,老師真的請假,我就想,你不能來,不如我親自出馬去你家找你吧!」

根據經驗,他認為詩裡有三種思念程度,被詩人娓娓道來:最先是書信往返就可以滿足的思念,結果期待落空;於是寄望那個被等的人,會按捺不住寂寞,自己跑來,是第二層次;可是當思念愈來愈長,就不再含蓄了,乾脆自己去看個究竟,這是第三層次。

我看到的還有等待的滋味。詩裡的人,在等待中心境從被動到主動。綿長的思念一開始,只輕巧落在那人常穿戴的衣飾上;寄情於魚雁往返,是一種靜態的氣氛。

到了中段,情緒漸轉,每一個由遠至近,又終於漸行漸遠的足音,恐怕都足以牽動等待者難以舒展的眉眼,猜疑和怨懟已非文字可以化解了。

到了最後,焦慮情緒終於變成行動,「挑兮達兮」是城樓上徘徊的步履,也是等人者起起滅滅的設想和藉口,一顆希望之心,就在來來回回的腳步中,「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終於忍不住主動說出「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的深深渴盼。

兒子提到一種特殊的時間感。他說,整首詩沒說到底這樣的等,已經等了多久?也不說結果如願了嗎?我們拿自己的經驗去比擬對照,覺得有時候,一分鐘的等待,也能有這樣完整的等待層次。

等的人究竟來不來,好像和等待這件事是無關的。重點是,真心話在最後一刻,被激盪的心緒吐了出來。讓邊等邊看詩的人,有了釋放的快感。

余光中的詩句說: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每朵蓮都像你∕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那就又是另一種等人的境界了。

2004-02-22╱聯合報╱第37版╱家庭與婦女╱旅遊休閒╱文╱方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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