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前，你會想什麼？特別是參加得隻身應戰的空手道競賽時。

碩班寫學位論文時，我加入了學校空手道社。一來動動身子抒解寫論文的心理壓力，二來長年讀中文系，同學幾乎全是女孩，周遭空氣都快變成粉紅色了。

穿上道服，從最基本的馬步正拳學起，周末晚上甚至還跟社員們騎車至嘉義市，到師傅的道館訓練。後來社長問我要不要參加那年中山大學辦的大專杯空手道比賽，我不假思索答應了。

比賽前幾周公布賽程，才發現我的對手是黑帶。而我，才剛領到咖啡帶。我十分忐忑，但時間不等人的。比賽前，我在體育館找到了一間四面都是鏡子的訓練室。我穿上道服，站在地板中心。鏡子將我的影像反覆折射，我感覺無數個自己環繞站在身邊。但只有一個，能上場。

我出拳，踢腿，逆時針雀躍。對鏡檢查出招時上身是否筆直，頭有無前傾，收拳夠不夠快。我心裡想像黑帶對手的攻擊，並立即閃躲反擊進行應對。我演練師匠教我奇襲的進攻套式，自己也發揮創意重新組合一些新路數。

時間終於到了，學弟匆忙為我戴上透明護面但紮太緊，我就在這樣呼吸不順的狀況上場。我像熟背課文的孩子，照本宣科依照師匠的套式：先逆時針調動步伐，出拳試探距離，連續上身出拳。接著足掃，果然黑帶注意力都集中在上身，足踝失去重心，整個背轉向我。我立即出拳，俐落收拳。「NIHON！」（2分）裁判馬上高喊。

下回合黑帶上場便猛然欺身，拳如雨下。我被逼入角落，彷彿被丟進隱形的牢籠，空間愈來愈小。我想逃出去，但是怕被得點，又怕會被判喪失戰意。心裡這一猶豫，在場上身體防守便慢了半拍。好像全身都是空檔般，氣勢完全轉到黑帶那邊，他在我身上一口氣連續得分……在這漫長的攻守對決中，精神亢奮敏銳，體能消耗非常大且快。這就是決鬥時的身體感，在瞬息萬變中，發生了一系列攻守轉換、戰術揣測，但其實不過才四分鐘。

速成的與踏實的功夫，也只要四分鐘就能分辨出來。

行到壯年，儘管在眼科醫生告誡下，我已將道服工整摺好束之高閣。但真正在歲月中淬礪出的黑帶身影，在我記憶裡的存在感依舊非常強烈，彷彿要標誌我曾熱血過的青春，扎實地站在那年夏天的尾聲。

2012-04-20╱聯合報╱第D4版╱繽紛╱解昆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