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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學者,作者 ──親近詩的幾種方式(中國時報)

作者:中山大學榮譽教授余光中

濫尋出處,不過是浪費篇幅,徒勞讀者,並無大害。學者讀詩的大病,在於看到一些蛛絲馬跡,便疑心是微言大義,強把無所用心的寫景抒情解成別有寄託的刺時諷世。這樣的穿鑿附會,從毛詩解關雎為美太姒后妃之德到四人幫時代的梁效把「相見時難別亦難」解為諷刺「腐朽勢力」,說明中國的文學批評之中,有一派「泛政治主義」的學者整天疑神疑鬼,恨不得淪文學為政治的附庸,歷史的索引。韋應物的佳句「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趙蕃說成是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王維的「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則被解為「言勢焰盤據朝野也」。編注「詞選」的張惠言,是這類指鹿捫象學者的代表。他把溫庭筠的「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說成:「此感士不遇也。篇法彷彿長門賦……照花四句,離騷初服之意。」歐陽修的「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又被他說成「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寤也。章台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至於蘇軾的「卜算子」(缺月掛疏桐),則被張惠言引鮦陽居士之說解成「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于高位也。 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

這種「泛政治主義」的文學批評,一味捕風捉影,深文羅織,不但曲解原意,難以自圓其說,就算是詮釋得句句巧合,頭頭是道,也把天機渾然的興到之作醜化成了扭捏作態的怨臣之語。果真如此,一切美好的抒情詩,也就是王士禛所謂的「風雅」,豈不都成了政治謎語?然則我們何不直接去讀歷史,豈不遠勝這種囁嚅欷歔的怨詞?這樣的寄託,不但沒有美化君臣的一倫,反而糟蹋了大自然之美。「上有黃鸝深樹鳴」本來是多麼優美的意象,學者卻為我們揭開謎面,說那善鳴的黃鸝原是小人!莊麗華美的世界,原來處處都是危機,草木蟲魚,原來都是妖魔的化裝!這樣的學者不但誤導了讀者,而且歪曲了作者,真是幫了倒忙。不過這情形到了現代文學批評裡,顯然有了「改善」,有時甚至矯枉過正。自從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應用到文藝批評之後,「泛政治主義」似已被「泛性主義」所取代。古人的情詩,曾被傳統學者解成政治寓言,到了現代學者手裡,不但還它原來面目,而且往往朝性愛的方向推進。詩中的一草一木,以前曾是時局與政情的道具,現在卻又變成了性愛的象徵。例如「桃花源記」的源頭洞口,有一位日本教授便說它是女性器官的象徵。昭明太子讀「閑情賦」,已經大驚小怪,嘆為白璧微瑕。聽到日本教授的奇論,豈不更為震駭?

學者讀詩,還有一個毛病,便是吹毛求疵。蘇軾「惠崇春江曉景」第一首,有「春江水暖鴨先知」句。毛奇齡在「西河詩話」裡挑他的毛病,說水中物皆知冷暖,何必舉鴨,又說鴨知水暖,究先於誰?錢鍾書斥西河說:「是必惠崇畫中有桃竹蘆鴨等物,故詩中遂遍及之……西河未顧坡詩題目,遂有此不根之談。」其實像毛奇齡這種愛抬槓的人,是不可喻於詩的,因為蘇詩如果原作「春江水暖鵝先知」,他仍然會說何以鴨不先知:如此糾纏,殆無已時。東坡所說「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正指這種橫人。又如杜牧「赤壁」之句:「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原以二喬之不保暗示東吳之不存,從周郎聯想到二喬,本是最自然不過的事;「彥周詩話」卻說:「孫氏霸業繫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足見挑剔細節也好,指陳大義也好,都非知詩之人。

2004-03-16╱中國時報╱第E7版╱人間副刊╱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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