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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專業:文化教養 讀者,學者,作者 ──親近詩的幾種方式 〈下〉(中國時報)

作者:中山大學榮譽教授余光中

古典學者論詩,多半出以詩話的形式。詩話的毛病在於東鱗西爪,淺嘗輒止,論斷又偏於印象,至其極端,更用形象生動的譬喻。例如元代詩人虞集論時人之詩,便說「楊載如百戰健兒,范木亨如唐人臨晉帖,揭奚斯如美女簪花」,他自己則如「漢廷老吏」。蘇軾則謂「山谷詩如蝤蛑江瑤柱,盤餐盡廢,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西方也有這種譬喻式的批評,例如魏爾比(T.Earle Welby)把史雲朋譬喻為羊蹄的牧神,笑聲刺耳地闖進了一個維多利亞的茶會,比爾邦(Max Beerbohm)則把史雲朋形容成「一隻無力營巢的歌鳥」。印象主義的批評到了十九世紀末的法朗士,臻於高潮。他說:

在我看來,文學批評正如哲學與歷史,乃專為審慎而好奇的心靈而設的一種小說。追根究柢,一切小說無非是自傳。能神遊傑作名著之間而記其勝始足為文評行家。

這樣的文學批評誠然是主觀的,而實際上,法朗士緊接著又說:「客觀的批評並不存在,正如客觀的藝術並不存在。」

高明如杜牧,神遊李賀之詩後,如何記其勝呢?他是這樣說的:

雲煙綿聯,不足為其態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丘土龍,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呿鼇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

這真成了靈魂在傑作中的探勝冒險,不但全憑印象,而且九種印象之間,頗多矛盾。例如:「時花美女」就很難和「瓦棺篆鼎」聯想在一起;「水之迢迢」,「春之盎盎」,也和鯨鼇牛蛇互相牴觸;而既已「明潔」,也不可能「雲煙綿聯」。讀完之後,我們只覺得杜牧是在抒情,不是在評論。在古典傳統之中,李賀素有鬼才之稱,這當然不太公平;但是李商隱卻說李賀之死是應召升天:「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為記,天上差樂不苦也……嗚呼,天蒼蒼而高也,上果有帝耶?帝果有苑圃宮室觀閣之玩耶?苟信然,則天之高邈,帝之尊嚴,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何獨眷眷于長吉而使其不壽耶?噫,又豈世所謂才而奇者,不獨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耶?」照李商隱的說法,李賀實在應該稱為仙才,和世人鬼才之說,恰恰相反。杜牧和李商隱同時,去李賀之時不遠,而對李賀的「印象」如此不同,也可見「印象」之不可靠。

2004-03-17╱中國時報╱第E7版╱人間副刊╱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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