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在台中念書，住學校宿舍。校園很小，活動的空間有限，通常下了課打打球，不是去夜間教室看書就是窩回寢室下棋聊天。車聲在圍牆外，世界也在圍牆外。

我記得曾經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但要走好遠的路，學生的母親不但擔心她孩子讀懂多少，還擔心我怎麼教。上課氣氛令人窒息，我教了一個禮拜不得不打退堂鼓。

我也曾試著想當救國團的康樂輔導人員，但個性放不開，社會經驗也不足，還是得作罷。

這時，有學姐送我一本《微波集》、一本《海天遊蹤》，同寢室的室友更搬了一大堆過期的雜誌儘著我看。文學的門漸漸為我而開。

我記得的文學期刊包括《青溪》、《新文藝》、《劇場》、《幼獅文藝》、《文壇》、《現代文學》、《文學季刊》和《純文學》，品類繁雜，但全是文學一個類，交相印證各刊物上的作家名字，於是出現了第一張屬於我的文學地圖。

這些過期雜誌是從舊書攤買回來的。一九七○年代初，在台中市有幾個舊書店蝸居於公園路，也就是中華路底的夜市邊上。另有幾個舊書攤間雜在叫賣香蕉的攤位裡，地上鋪一塊塑膠布，擺幾個箱子、幾把條凳，上頭拉一盞燈泡。

很快地我就不依賴同學了。入夜，一個人主動去舊書攤翻找，和老闆一塊、五毛地討價還價。《幼獅文藝》貨源最充足，想必發行量大，印製多，流落在舊書市場的量相對地也多。有朱橋主編的，也有？弦主編的。

我通常先逛書攤，挑個三四本大約花掉五塊錢，再轉往香蕉叫賣車前，搶標香蕉。

那一整部鐵牛車上的香蕉幾乎全都熟透著甜香，有的還到了爛熟的地步。叫賣的人舉高一串，用台語高聲吆喝道：「七塊、六塊、五塊、三塊半、三塊、兩塊九、兩塊八、兩塊七……好啦，半相送──兩塊銀、加五角。」不等「加五角」的聲音出來，早就有人舉起手，叫賣者的「加五角」聲音一落，來不及放下了，立時拍板成交。

我提著香蕉一路走一路吃，沿著市區裡的那條水溝，像一縷飽食後逍遙的遊魂。微弱的路燈自路樹的葉隙間漏下，溝裡的水緩緩地流，帶著一點青春孤獨的，路上的人也緩緩地走。那是我的默片時代，我只能依靠以《幼獅文藝》為主的刊物，擴大我的世界，與不同的人生對話。

散文家琦君、許達然、劉紹銘是那時認識的，詩人余光中、周夢蝶、楊牧，戲劇家李曼瑰、俞大綱也是那時認識的，還有陳世驤、喬志高、夏志清、葉嘉瑩、唐文標、林以亮這些無需歸類而閃亮在眼前的名字。

鄭臻（樹森）的「風向球」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專欄，一九七○年鄭樹森才二十幾歲，還是一個研究所學生，卻藝驚文壇地展露了他在世界文學方面的功力，美國的索爾．貝婁、英國的威廉．高定、法國的貝克特、東歐的荒誕劇，透過他的筆一一登場。那樣一個閉鎖的年代，鄭樹森這人已四海瞭望八方馳騁，真令人不勝嚮往。

那時《幼獅文藝》在文學發展上起的作用，不亞於副刊黃金時代的威力。我糊里糊塗就跟上了那一大列遊行隊伍，看到很多難得的演出，確實影響我後來的志向。這一段記憶其實如繁花盛放般熾烈，但現在回想起來安寧自在，竟沒有浮表的喧聲，偶爾想起夜市熟甜的氣息，想起捏著硬幣搶標香蕉到手如同打球投籃破網，蕉香與書香全都帶著微笑。

一九七二年九月，我在復興文藝營寫的五首詩一口氣登上《幼獅文藝》，十月，一百多行的長詩接續刊出。不久我就離開台中，只讓那條穿越市廛緩緩而流的溝水聲在記憶裡響著，路樹燈影在風裡輕輕搖晃著。

2004-03-18╱中國時報╱第E7版╱人間副刊╱陳義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