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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引我走遍世界 ■在家讀文學(中國時報)

像是去印證某次夢境,文學想像,文字的敘述刻印在腦海中,若不是身歷其境,似乎就無法完成旅程。

民國五十多年,父親有天帶回來一本橫排版的中英對照書,吃過晚飯,二哥好奇地拿起來念道:亞比士莎,父親搖頭嘆息,機伶的我馬上倒著念:莎士比亞!就這樣開始接觸翻譯文學。

在那個年代,隔壁就住外國人的可不多。台中市三民路的老家隔壁就是天主教教士台語研習所,我們從追著喊:「阿度仔!阿度仔!郵票!郵票!」開始結交教士朋友,其中的嚴神父,多年後才知道他是個小喇叭高手,離台之前在輔大音樂系任教,大哥約我去耕莘文教中心聽他的臨別演奏時,許多往事湧上心頭,卻因為多年未見,又不愛擠,聽完演奏沒和他話別便離開了,遺憾至今。透過嚴神父,當年因越戰而在清泉崗的美軍和眷屬,免費來教我們英語會話。嚴神父過年過節,也會應邀來晚餐,聊上整晚。二哥車禍前的那個中秋夜,嚴神父便是和我們共度的,父親還問了他頗令人尷尬的私人話題。在那個年代出過國門的人很少,也還沒有電視,從和嚴神父的接觸中,剛剛看出中西文化差異的端倪。初讀莎士比亞時,對英國歷史、文化也毫無概念,但即使那晚念錯書名出糗的是我,我還是會被馬克白、仲夏夜之夢吸引。

高中畢業前,天天走同一條路上學,連搭市內巴士都暈車,沒見識過世面,囫圇吞了不少書,讀到居然有作家叫杜思妥也夫斯基,名字這麼冗長,簡直莫名其妙。那時中女校長的女兒──我的同學在迷披頭四,我則徹夜讀《卡拉馬助夫兄弟》,以盡快還給好友,那是她未經允許,就從讀台大哲學系的大姊那兒拿給我看的,尼采、沙特、連帶西蒙波娃,也開始進入我的生活。

讀翻譯書的年代

高中三年是我最瘋狂密集的讀翻譯書的年代。有限的零用錢和來自校刊、新生報的稿費全用來買水牛文庫和新潮文庫的書。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卡謬、卡夫卡,莫泊桑、喬治桑、都德、紀德、歌德、康拉德,赫塞、赫胥黎、泰戈爾、里爾克……。懂的、不懂的,照單全收。此外,我填詞,也寫新詩,那也是我迷戀詩人的年代,但當年見過的只有余光中。初中二年級,校長請來甫自師大畢業的年輕老師,這位教英文的美女正是余光中的學生,但沒多久便到美國留學去了。因為她的介紹,我和同學周銘莊相約去美國新聞處聽余光中演講。為了聽這場聽演講,我可是走了平常上學的兩倍多路,雖然走夜路心中害怕,但詩人的丰采使我沿途不覺寂寞。十多年後,我初次去紐約,拖著行李獨自搭地鐵去找周銘莊,她已和同為醫師的猶太裔先生住在一起。久別重逢,猶記得高中時代的豪情壯志,然而詩樣年華過去,兩人都是職業婦女了。

讀波特萊爾的《惡之華》時仍然童貞純潔,哪懂得什麼墮落?大哥離家學醫,寄回家的信中夾帶解剖台上全裸男屍的照片,父親大驚失色,慌張收起來藏,哪藏得了?家裡哪個角落我們不熟?沒多久就看到了,而且還開始讀原文的金賽博士研究報告,邊查字典邊讀,讀完也沒成為壞女孩。比較起來,文學作品還比性學研究容易讀呢!北回歸線、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或者咱們的《金瓶梅》、《紅樓夢》,一鼓作氣就能讀到完,情慾或者衝動的描述,是作者透過文字傳遞已有的體認,各種情境的模擬,難道不是使自己反觀自身情慾的參照?從空白變成色彩斑斕,從禁錮到收放自如,文學作品對促進家庭生活美滿幸福有不少功勞呢!

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每個人閱讀的層面不同,讀出的結果也不同。因此紅學書籍不勝枚舉,金庸小說的人物也引發許多討論。細讀衍生許多話題,最近的一本書《擁抱似水年華》使我看了莞爾,因當年從巴黎書店的確抱回一大疊因《追憶似水年華》而出版的書。兒女的閱讀也達這種境界,《金庸小說的女子》就在書櫃中。

讀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太宰治、森鷗外等人的文字,櫻花短暫的絢麗、嚴守分寸的保持距離、語言談論的輩分規範,再再透露日本文化的訊息,美麗細緻到連菜餚都美如藝品,令人讚歎到不忍動箸。輕聲細語、節制、嚴守步驟、乾淨及對美的執著是日本文學作品給我的啟示。

無法憑空想像巴黎

停止抗癌成分抽取之後的兩年間,我認真考慮到底要出國在研究領域繼續深造或留在丈夫兒女身邊,在追求自我與傳統角色的激烈拉鋸中,我終於發現了一個兩全的可能,那時做家事之外,我密集的學法語,當時榮總特聘法文老師,晚上都有法語課,就近請教白思康老師是非常方便的事,最初翻譯的《聖夜》和《沙的孩子》可以說是我真正進入細讀的啟蒙書。因為唯恐誤會造成遺漏,字句斟酌,回想起來,當初所體會得的作者用心,也不知有多少是衍生或誤解的,總之,那是無比樂趣,我因此體會普魯斯特迷及鮑里斯維昂(《歲月的泡沫》作者)迷的驅策動力。

我還是離家參加了兩個月的法語暑期班,因為我無法憑空想像巴黎、普羅旺斯、馬賽港……,匆匆忙忙地觀光是另一回事,唯有優閒地聽、嗅、看、發現,才能深入了解。雖然只是兩個月,臨行還是猶豫不知妥不妥當,當時先生讀大學的表妹來借住家中,就近治療鼻咽癌,先是拔去部分牙齒,繼而放射治療便會掉髮,聽到她夜?在浴室中暗自啜泣,陰鬱的壓迫使我決定離開,幸而治療成功。我在不在家其實並不重要,但那次跨出家門對我來說卻很重要。當然,我至今仍要忍受別具深味的「喲!你先生可對你真好耶!」或「喲!你什麼時候又要去巴黎!」拜託,我也去埃及、以色列、捷克、高加索、中亞、西班牙、摩洛哥、紐澳、南美、寮國、柬埔寨……,別再問我巴黎了,好嗎?

在書店、在咖啡館、在墓園、在街道間尋找熟悉的作家曾經的身影,循著門牌號碼找到普魯斯特的大宅,奔走在地鐵站間,飛快的腳步聲中樂音縈耳,或獨自在楓丹白露的小徑踟躕,在大學講堂中環顧四周,老教授的法語常使我像鴨子聽雷,講到不懂的領域,像是建築、當代政治之類的,更是霧煞煞,下課後便急忙去龐畢度中心的圖書館猛查資料,試由捕捉到的幾個字眼拼湊出些概念,日子過得很異鄉,很自由,但,家在呼喚我。

為了體會巴黎以外的法國,八九年又帶著小妹去南錫大學一個月,小妹後來為時尚雜誌工作,這段法語啟蒙經驗對她意義重大。阿爾薩斯的酒路之旅終於在夜霧籠罩下結束,有如深陷虛無縹緲之境的恐怖經驗倒沒危害到味蕾,如今每品嘗到當地白酒,浮現腦海的是古城酒窖的大酒桶。洛林省黃香李酒至今仍是家中藏酒,寒冷的冬夜喝來特香的烈酒,我總不忘向客人介紹,黃香李喲!《香水》?葛奴乙首次殺少女時,在黃香李的果核之間扯下她的衣服,香味變成浪潮……。當然囉!香味的來源是少女,不是黃香李。少女在準備製造黃香李酒,請嚐,多香!

好兵帥克的啤酒屋

八九年法國革命兩百年紀念日那天,各國政要?集巴黎,地鐵站關閉,沒看到傳說中街頭牽手跳舞的巴黎市民,倒是和小妹陷在巴士底監獄附近的人海?,被腳底莫名竄出的鞭炮嚇得無路可逃,好不容易找到小館子坐下來飽餐薄飲,紅酒一瓶吧,起身時醺醺然,手腕披著雪白餐巾的小廝攙扶我踩著舞步,慶典般地送到門口,之後和小妹一路談笑著走回旅館,那晚睡夢中還聽到焰火聲。

到地球另一端的南美,除了昂貴的機票,還要有無比的耐心,先是困在狹小的座位,然後在陌生的候機室等待登機,接下來又是坐下被關禁閉……。總是一股力量引領我去,像是去印證某次夢境,文學想像,文字的敘述刻印在腦海中,若不是身歷其境,似乎就無法完成旅程。走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街道上,在下榻的旅館附近發現記註波赫士曾居住的銅牌,不禁多撫摸兩下。也興匆匆地去看高卓(印第安和西班牙混血的統稱)騎馬,並正襟危坐在馬背上,提心吊膽地轉上一圈,其實內心多希望自己也能像高卓那般馳騁。

最記得在布拉格,一手地圖一手指北針,不識捷克文也能找到佛洛依德的故居紀念館,找到掛著好兵帥克招牌的啤酒屋。酒酣耳熱滿室喧鬧,霎時間以為滿屋都是《好兵帥克》的忠實讀者。酒館四面牆上倒是掛滿好兵帥克的塗鴉,愈看愈有趣。城堡區卡夫卡住過的小屋低矮狹窄,很難想像如何在其中生活。

也曾到摩洛哥古城去聞皮革製作過程的味道,看蒙黑面紗只露出雙眼的伊斯蘭女性躲在百葉窗後,因為《沙的孩子》和《聖夜》才開始注意到伊斯蘭,也才知道移民在各國的困境和造成的社會問題,因為許多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小說,由侵略者、被侵略者,戰場官兵、逃兵,拒絕參戰者,各種角度的敘述,多方面了解戰爭的影響,總而言之,文學擴展我的視野,激發我對各種宗教、各種文明加深了解的興趣,知識因此更豐富。

(黃有德,本名李性芝,生於台中,國防醫學院生化研究所碩士,現專事寫作。著有《異教徒之戀》,譯有《香水》等書。)

2004-04-14╱中國時報╱第E7版╱人間副刊╱黃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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