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張錦忠

符傲思（John Fowles，又譯「傅敖斯」）在台灣並不是個陌生的名字，拜影片《法國中尉的女人》之賜，二十多年前他已是國內讀者所熟悉的當代英國小說家。《魔法師》是他一九六五年作品，中譯本譯自一九七六年的修訂版。符傲思的小說向來喜歡在敘事手法上翻新賣弄，或將簡單的情節複雜化，《魔法師》也不例外。小說開頭，第一人稱敘述者（失意的英國文藝青年∕牛津畢業生）于爾夫自敘家世生平後，敘事隨即切入羅曼史，讓小說讀來有如刻畫男女情慾的（諧仿）言情小說。然而，隨著故事空間轉移到希臘的弗拉瑟斯島，于爾夫找到了「新國度、新民族、新語言」，找到了「新的神祕」，小說也變成了推理小說。一直到了結尾，他吃盡了苦頭，離開了小島，還繼續在重重謊言與「設計話語」之中尋找「真相」與「解釋」。可以想見，小說結尾不會告訴讀者真相或真理是否找到，或者誰獲得更多愛。

《魔法師》中充滿對其他文本與文類的指涉。其中最為明顯的互涉文本當然是莎士比亞的《暴風雨》與狄更斯的《錦繡前程》（《孤星淚》）。于爾夫結束了與澳洲情人艾莉森的一段戀情，從英國到孤島教英文。和其他到此地教書的外來者一樣，他無法抗拒島上另一端的別墅主人康奇斯（及其「教女」）的致命吸引力，每個周末都到那兒去。康奇斯有如魔法師般操縱事件的發展，而于爾夫（以及其他人）則是他棋盤上的棋子。事件的核心，或小說的關注，其實是個老問題：人的行動或選擇究竟是基於自由意志，還是上帝（或良知？）才是原動力（prime mover）？如果小說寫于爾夫（以及他周遭的人事）完全受制於康奇斯的擺布，那就沒什麼看頭了，本書複雜之處在於于爾夫知道身邊的人都在扮演（包括他在島上愛上的「莉莉」），但不知道戲碼為何，不知道下一場戲是什麼，有哪些人是康奇斯一夥（連「復活」的艾莉森也是？）。不管是棋局或演戲，沒有人是孤島，一個棋子或角色移動易位，其他棋子或角色也跟著變更，新局面於焉產生。符傲思刻意讓劇場許多時候凌駕敘事，成為主文類，也模糊了小說與戲劇的文類邊界。

人生如戲，世事如棋。但是生活裡頭不盡然都能假戲真做或真戲假做，演戲則真真假假難以分辨（如艾莉森自殺身亡及其效應）。于爾夫努力求證真假，到最後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擺脫康奇斯的布局。人什麼時候才不是「上帝遊戲」中的實驗物件？

本書中譯本更厚達七百多頁，加上作者壓抑于爾夫與艾莉森的愛情話語，處心積慮刻畫書中人的心智與修辭角力，讀者如果對文字智力遊戲興趣不大，讀來恐怕相當乏味。書中大部分話語都是謊言的包裝與包裝的謊言，人物也只是一群演員∕角色∕符號，他們的真面目（及「真」名字）讀者多半無從得知。莫非人生不如戲，作者寧可探討戲中人的角色與「生活」，或以如此篇幅大事驗證「小說就是謊言」的命題？

2004-05-02╱聯合報╱第21版╱讀書人書評花園╱張錦忠╱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