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文人從未經歷真正的農田勞動，吳晟大笑起來：「你們可以懷疑我詩寫不好，但絕不可以懷疑我的勞動。」他說：「我的詩中所寫到的勞動，只是我真正生活的一小部分。」

極目四望，可以想見未來的森林鬱鬱蒼蒼，涼風已經襲人，吳晟不由想起年少時發表在《文星》上的那首詩，以此開頭：「而我是一株冷冷的絕緣體，植根於此」──那首18歲的詩，正名為《樹》。

當時他絕沒想到，42年後可以實現擁有一座森林的夢想。

吳晟，詩人，退休生物老師，彰化縣第一位「平地造林」的響應者，甚至是中部五縣市唯一一人。

土生土長的彰化縣溪州圳寮村，肥沃的濁水溪膏泥土漿奔流過灌溉渠，本是肥美的稻田用地，如今遍植著樹苗，剛種下去一個多月的小樹有些甚至還不及一旁種著的花生高，但只要假以時日，烏心石、桃花心木、台灣櫸木、台灣肖楠，都是上等的一級木，3000多株大樹成林，這樣的光景將會是平原上的奇觀。

吳晟愛樹，甚至「拐」了小兒子吳志寧念森林系，大兒子吳賢寧是心臟科醫生，自從吳晟在3月中旬通過農委會推動「平地造林」的申請，兩個兒子就常陪老爸種樹，一邊賣乖說：「有這麼孝順的兒子不錯吧？」，吳晟呵呵大笑：「你們應該說，有這樣的爸爸很不錯，還幫你們種樹！」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即使這是不變的鐵律，種樹的人仍滿心歡喜。

【死心踏地 耕讀勞動】

問吳晟什麼是「冷冷的絕緣體」？他說，就是拒絕外在的誘惑，多年之後他回想，一路就是這麼死心踏地走過來的。

吳晟有過風光閃亮的青春。高中時代就有詩作刊登在當時吒叱風雲的《文星》雜誌，受到余光中等詩人賞識，又和台北一票文人交往，高信疆、？弦等兩大報主編也都是好友，能說會寫的吳晟，卻二度拒絕幼獅文藝、聯副等當時極重要文學媒體編輯的工作邀約，回到溪州家鄉，陪媽媽種田。

甚至1980年代，他也曾遠赴美國愛荷華大學，當時的愛荷華國際作家營文星匯萃，白先勇、楊牧、林懷民…眾多出色作家雲集，吳晟也因此和大陸詩人艾青結為好友，但不少作家因此停駐羽翅，吳晟仍堅持回到家鄉。

鄉居生活日復一日，穩定的家族結構與人際關係卻讓人心裡十分踏實，吳晟在與土地的親密相處中，格外感受到大地帶來的力量，數十年來，他用身體與汗水，一以貫之實踐著用土地寫作的初衷。

多數文人從未經歷真正的農田勞動，吳晟大笑起來：「你們可以懷疑我詩寫不好，但絕不可以懷疑我的勞動。」他說：「我的詩中所寫到的勞動，只是我真正生活的一小部分。」

心疼媽媽守著家裡三甲田地的辛苦，吳晟返鄉，一邊任教國中一邊務農，收成時節單單曬穀得個把月，一年拌三次肥料，從混合、攪拌到篩勻乃至一包包搬到田裡都是重活，從城裡嫁到鄉下的妻子，農忙時煮點心都煮到吃不消；而學校的寒暑假正巧都是農忙期，平日裡有時吳晟得趁課堂空檔趕回家幫忙農作，又再趕回去上課。

這樣的日子過了30年，累積的是對土地的深切了解與依戀。

【因緣俱足 實踐想望】

所有的因緣也似乎俱足。幾年前吳晟的母親辭世，家中田產由兄弟分別繼承，不捨田地可能分散的命運，吳晟在姐姐的支持下，買回兄弟擁有的田，巧合的是，他再度聚回的二甲多地，正好符合不久之後，農委會公布的「平地造林」計畫補助條件。

一大落一大落的剪貼簿，充分證實吳晟的執著。他總是認真看報、剪貼，尤其關注農業新聞。

打從知道平地造林計畫以來，吳晟就積極蒐集資料、參加說明會、發問，極度清楚細節與發展，以致還曾發生他去申請平地造林，卻被搞不清楚業務的基層農業官員碰釘子的烏龍狀況。

然而，因為吳晟擁有的田屬於條件優良的「低等則」田地，原本不在鼓勵之列，還是經過一番波折，才於不久前通過申請。

雖說獎勵平地造林，但申請人必須擁有相毗鄰的二甲地以上，條件相當嚴苛，造林滿20年，每甲可獲161萬，等於一年可獲8萬的補助又相形不足，以致這項計畫自2002年推動以來，並未獲得熱烈反應，唯獨吳晟極力爭取，「這是我平生的大夢呀！」吳晟說。

原本就極愛培育樹苗，生物老師吳晟解說來格外有說服力，「每一種植物的培育都不一樣。」有著薄翼般翅膀的桃花心木，種子一掉下來就要栽種，相反的，烏心石的種子則需要濕存冷藏，休眠一年之後才能栽植。

媽媽是傳統的農民，無法認同將農地拿來種樹的想法，而今竟然因緣際會，就將擁有一片自己的森林，吳晟的生平大夢，確實就在有生之年實踐了。

以烏心石、桃花心木、台灣肖楠、台灣櫸木為主，吳晟也種了毛柿和山櫻，「台灣原生種一級木，『一隻烏毛雞，騎在黃牛背上』，就是指烏心石、毛柿、雞油（台灣櫸木）、黃連、牛樟。」吳晟如數家珍。

那是種腳踏實地的歡喜心情，一如赤腳踩在泥土上的落實感。

最近，吳晟將三合院老家整修起來，新添了書庫和書房，宛若小型圖書館的書庫，細數來才讓作家女兒吳音寧發現老爸的深藏不露，而樟樹亭亭的院中，良木帶來等同500噸冷氣的怡人微風，最愛的樹底下的書房，有家人的愛為伴，吳晟滿足而笑：「這就是幸福。」

2004-05-09╱民生報╱第07版╱書文╱賴素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