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靠在曼哈頓公寓的窗前，聽著音響播放自己以前的唱片錄音，心中不禁訝異：「時間真的過得這麼快嗎？」當時的他以台灣音樂資優生的特殊身分，申請到美國茱麗亞音樂學院的獎學金，飄揚過海在異鄉打拚前途、為國爭光。

四年級生的亮亮也確實交出漂亮的成績單；名校還未畢業就已參加無數國際音樂大賽，為台灣人在古典音樂界中揚眉吐氣，寒暑假返台舉辦音樂會更是場場爆滿、座無虛席，音樂會結束後大排長龍的學生與家長們搶著要見他一面，搶著要參加他所主持的大師指導班。

當時的政商名流爭相邀約要和他合照留影，所有學音樂的學生每天在琴房苦練，努力想成為另一個亮亮，父母親更深信好好栽培小孩學音樂，總有一天投資報酬率會像亮亮一樣亮麗。這是十多年前，台灣古典音樂界的榮景……。

就業今非昔比

「可是時代真的變了嗎？」亮亮感慨地想著，幸運的自己剛好搭上古典音樂供需市場榮景時代的最後一班列車。望著窗外林肯中心廣場上來回走動的人群，其中有許多是跟他一樣是學古典音樂的人，因為茱麗亞音樂學院就坐落在旁，亮亮已經是這所名校的老師了，他有幾位台灣來的學生即將畢業，可是他們卻愁眉苦臉地告訴亮亮：「回台灣很難找工作，留在美國找工作更難，怎麼辦？」

其實，時代早就變了！十年前在海外學音樂返台就業的人，就已經發現大專院校一職難求啊，因為小時候的老師們還沒退休，辦音樂會也得自掏腰包賠錢演出，為的是在爭得一些知名度，好多收點私人學生，賺取鐘點費過日子。

一群群當年閃著音樂才華與光芒的學生，陸續回到台灣後，都發現這個古典音樂就業市場似乎不再那麼景氣了，學音樂的學生也不再深信自己以後會有亮麗的前途，家長和老師們也開始問孩子：「你還是念電機或財務好了，把音樂當興趣好嗎？不然，以後要做什麼呢？教琴嗎？學校快要進不去了，樂團位子也早就不缺了，我們花那麼多錢栽培你學音樂，卻要擔心你未來的出路，台灣能出幾個世界知名的音樂家…」。

出路真的有問題嗎？現在台灣大力推動文化創意產業，學音樂的人不就是其中的專業人才嗎？為什麼就業市場還是「愁眉不展」呢？

數位時代的古典音樂人真是掙扎。在文化創意產業專業人才項目中，古典音樂人才的養成訓練期超長（至少20年左右），投資成本也超高（找名師學琴、買好琴、出國學音樂），進入門檻如此高的專業人才領域，沒想到在就業市場卻缺乏競爭力。

現在只有國際級的大師才有票房保證與穩定收入，所以，台灣古典音樂專業人才的才華與技能，除了偶爾演出與教琴時可以發揮，既無法像電子業出口海外，也無法像金融服務業，在內需市場創造新需求與產值。

要看景氣吃飯

整個音樂教學市場早在多年前就已飽和到不行，推廣藝術行政的工作選擇性又低，每次遇上景氣大不好的時候，一般學琴的學生就變少，因為父母親認為這不是「必要花費」項目。

數位時代在台灣帶給資訊人新的榮景，卻帶給古典音樂人新的窘困，雖然推動文化創意產業的口號在四處響起，怎麼卻不見真正的知音與伯樂？

每年鳳凰花開時，多少人站在「想成為亮亮」的夢想和與現實碰壁的分界點上徬徨，琴音真能撫慰、激勵心靈嗎？

一位在台積電任職的父親說：「我兒子雖然得到音樂大賽第一名，我的老闆早晚必聽巴哈與貝多芬，可是我這學琴的兒子，在台灣有前途嗎？我只知道他不會變壞，因為大家都安慰我學琴的孩子不會變壞！」

古典音樂對所有人來說，絕對是一項值得投資的一生興趣，但是在台灣將它當成專業卻有就業出路的問題，不僅是學音樂的人，學舞蹈、學西洋美術的藝術專業人，對自己的前途，可能都有些沒把握吧。

過去數年我不斷被問到：「學音樂的人怎麼轉行？如何才能轉型成功？」，問的人一臉茫然，被問的我，說實在還在找答案。我只不過是極少數轉行後有個位置的幸運兒，深夜聽著當年在德國音樂學院琴房練了幾千遍的貝多芬奏鳴曲時，固然還有一絲絲想念和感覺，但是隔天上班，面對的卻是追求業績成長與產品開發的日子。

詩人余光中說：「一顆心，能年輕幾回？一雙眼，能燃燒到幾時？答案啊！答案！在茫然的風?……」，但是，我還是希望古典音樂人在數位時代能保持樂觀，最重要是看看琴房之外的世界，如果文化與藝術在這個新時代變成很重要的創意元素，就業市場的天空，總有明亮的一天。

作者是金格唱片音樂總監、台大進修推廣部創意整合行銷班講師

2004-06-24╱經濟日報╱第40版╱副刊企管╱黃莉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