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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撒野.文學迴鄉】系列講座之4 余光中:島嶼與寫作(中國時報)

年過八旬仍精神矍鑠的詩人余光中,從西子灣到料羅灣,以「島嶼與寫作」為題發表演講。他誦讀並解說多首與金門及其它島嶼有關的詩作,並以古詩音調吟唱蘇軾的詩句,錯落有致的聲韻清雅動人。最後,他以「沒有人是一個島」期勉所有聽眾,現場讀者也報以濃重的景仰情意。以下是演講菁華摘錄。

今天很高興從高雄來到金門,跟大家見面。我過了40年才又來到金門,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世界變了很多、金門也變了很多,我們每個人都變了很多。記得上次來到金門,我是跟小說家朱西甯先生一同坐軍機來的,第二天,金門的司令還邀我們在地下隧道裡吃早飯。

那時候的金門,是世界一大戰場,國際都很注意,尤其古寧頭那一戰,是華人世界非常重大的事件。現在的金門,應該是苦盡甘來。

今天的活動名稱是:「作家撒野.文學迴鄉」,我大概不會來撒野,迴鄉倒有一點這個感覺。因為我的父親是福建永春人,多年來,我經常回到閩南去。1947年那時,我在廈門大學讀過一學期,常到南浦頭,從廈門那邊看金門。所以我到金門這個地方來,確實有一點回鄉的感覺。這個鄉,是包括漳州等等地方,一個大的閩南。

我今天來講這個題目「島嶼與寫作」,準備跟大家分享的一些詩,都跟島嶼有關。現在我就從金門講起。

雖然我只來過一次金門,可是我有幾首詩跟金門有關係。各位看到的第一首〈太武山〉,其實是另一首詩的片段,並沒有引全。那時已經有金門炮戰了。我有一些軍中朋友(主要是管管、(ㄧㄚˇ)弦、辛鬱他們),在這首〈太武山〉裡面,我寫到了金門這些軍中詩人朋友。我用他們的口吻,來揣摩他們在金門服役,面對國共內戰心中的感想。管管在金門服役很久,他應該是山東人,(ㄧㄚˇ)弦是河南人,辛鬱大概是江北人。總之,這些低階軍官當時都從大陸來,他們站到海峽的這邊,回頭對抗對面、自己的家鄉,感覺一定是矛盾的。遇鄉愁、遇戰爭這種種矛盾的感覺,所以,我這麼寫道──

〈太武山〉

高粱是憂鬱的特效藥

安慰愁腸,斷不了愁根

一條運河貫通四肢和百骸,唱起

熊熊的讚美詩,讚美燧人氏

當大王的雄風來自西北

我是一尊怒屹的銅像

不知道國姓爺的幽靈喝不喝高粱?

放翁和稼老的茸茸鬚

蘸多少次黃湯?

劍閣棧和鬱孤台

西北風吹寒南中國海

零丁洋的孤魂喝不喝高粱?

莒光樓的城門向戰場,表弟們

點一盞北極星在雉堞上

在古城樓頭寫現代的史詩

古來的征人,我問你,誰最寂寞?

唯有飲者像我才留名

煙兄酒弟高適與岑參

地上亮誰的一截菸頭

無寐對縱橫的星斗?

蟠蜿在山的迴腸裡,出入新石器時代

炮嘯為節奏,海為背景

千畝綠油油從頑石裡迸開

能伸能屈在地下,依然能擁有

風雲和氣象,頭條標題和歷史

水中之石石中的意志,至堅至純

何須勳章來裝飾?

陣地對面隱隱是故鄉

野菊花溫柔地依偎著戰場

採一朵佩在排長的帽沿

一種天然的顏色,一種

非賣品始有的尊貴與清香

母親的樸素美

複瓣猶濕著秋晨的露水

排長,這是你難忘的形象

一九六一年

摘自《天狼星》

運河,就是全身的血脈,喝了高粱好像將這運河給貫通,伸向四肢百骸。「大王的雄風」來自宋玉《風賦》的典故:「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楚王「披襟當風」,他說:「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可是宋玉說:「這是你做大王的人才有此感覺。」此地的大王,指的是北邊的毛澤東,他們要來攻打台灣、侵略金門,所以抵擋的人說:「我是一尊怒屹的銅像。」

接著,心中就想了,此情此景,古人不知做何感想?比如鄭成功、陸放翁、辛棄疾……。「劍閣棧」當然講的是陸放翁,他有詩說:「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鬱孤台」是指辛棄疾:「鬱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西北風吹來,吹冷了台灣海峽。「零丁洋的孤魂」是指文天祥。

第三段:「莒光樓的城門向戰場,表弟們,點一盞北極星在雉堞上」,這些都是寫金門的即景。所謂表弟們,我當時是指軍中的朋友、詩人。「在古城樓頭寫現代的史詩,古來的征人,我問你,誰最寂寞?唯有飲者像我才留名」,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飲者像我」當然是指管管、(ㄧㄚˇ)弦、洛夫、辛鬱等等(笑)。「煙兄酒弟高適與岑參」也還是借唐人影射他們,又喝酒又抽菸(新樂園)的。「地上亮誰的一截菸頭,無寐對縱橫的星斗?」地上沒有任何光亮,只有隨手一扔、還未熄滅的菸頭……。

再下一段:「蟠蜿在山的迴腸裡,出入新石器時代」,因為金門砲戰的關係,一切設施都轉入地下,所以當然不是真的指遠古了。「炮嘯為節奏,海為背景,千畝綠油油從頑石裡迸開」,後來金門化干戈為玉帛,成一個綠化的地區。

接下來一段:「陣地對面隱隱是故鄉」,那就是指廈門了,或是指看不見的、更遙遠的北方。「野菊花溫柔地依偎著戰場」,當然金門可能會有菊花,不過我聯想到唐詩裡、前面提到的高適與岑參。岑參有一首五言絕句〈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重九那天他想念長安的故園:「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傍戰場開」。我勉強自己登高,可是沒有人送酒給我,我想到家鄉的菊花,這個時候應該是在戰場的旁邊,安史之亂,已經打到長安來了。所以我才說:「採一朵佩在排長的帽沿,一種天然的顏色,一種非賣品始有的尊貴與清香,母親的樸素美,複瓣猶濕著秋晨的露水。排長,這是你難忘的形象。」

(▉完整的演講菁華,請見開卷部落格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

2012-08-04╱中國時報╱第X20版╱開卷╱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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