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優秀的詩人必定是優秀的商人。--焦桐 持續編印了22年的「年度詩選」，堪稱文學產業?的台灣奇蹟， 一項文學工程能夠維持這麼久，放在世界文壇都是值得驕傲的大事。

前些日子，中共總理溫家寶兩度在公開場合引用余光中的詩，讓「詩」一下子成為政治人物的柔性訴求工具。顯示詩有它豐富的隱喻、象徵性，很容易在生活中被廣泛引用。

其實，中國傳統的知識分子幾乎都是詩人，一生或多或少總作過詩，遇到紅粉知音會藉詩傳情，英雄相惜、意氣風發要釃酒賦詩，窮途末路時得詠詩抒懷。風氣所及，不管是採蓮摘桑、丈夫移情別戀，或看到雨打芭蕉、聽到杜鵑夜啼總會濡筆詠嘆，甚至成為階下囚也不忘題壁幾行。難怪林語堂會認為中國的詩已經代替了宗教任務，說宗教之於中國人只不過是裝飾的點綴，遮蓋人生的疾病與死亡；而詩，卻給予中國人宗教的靈感與活躍的情愫。

可惜詩人只是「人」，不像評論家、哲學家、小說家、演說家、政治家、畫家……等等這個家那個家，不像各行各業可以輕易成家，自然天生比較歹命，在世時往往得不到瞭解和票房，作古之後才忽然被許多慧眼獨具的人發現。這世界，對詩人一直都不太公平，這現象也反應在詩集的出版和銷售數字上。

當詩人要有巨大的勇氣。詩集是票房毒藥，路人皆知，堆滿倉庫的滯銷詩集，不斷要支付租金、耗蝕成本，最經濟的辦法竟是，送進碎紙機當做廢紙處理掉。票房使出版商在出版詩集時有著從事慈善事業的光環，使詩人有被救濟的幸福感。缺乏知名度的青年詩人，期待出版詩集，無異期待一個無情的拒絕。

詩人 從書房走向舞台

近幾年來詩壇「演詩」之風日益流行，像是台北國際詩歌節，大規模動員的詩人，幾乎以朗誦及詩、樂表演為主調；前幾天「二魚文化」主辦的台灣年度詩選發表和頒獎茶會活動，也請了辛鬱、廖咸浩、張香華、管管演唱朗誦，並有舞者表演助興，在在都提供詩人從書房走向舞台的機會。詩人的頭殼裡也許裝滿了美妙的音樂，雖然嗓音不見得悅耳，儀態也通常不甚優雅，卻更能掌握聲音的表情，若配上了舞蹈或是聽眾的熱情助興，也能達到動人的效果。

我常覺得詩人是神偷，其成就往往取決於偷竊的道行。普羅米修斯盜竊了天上的火種，詩人肯定是偷了某種神秘的聲音，才會被貶至凡間，受盡屈辱。

可能詩人的聽覺神經特別發達。這使我想起夏卡爾（Marc Chagall 1887～1985）畫筆下〈躺臥的詩人〉，那樣耽於孤寂和夢想—淡紫色的天空俯瞰松樹、農舍和草地，馬和豬各自覓食，月亮隱匿在森林深處，詩人平躺在青草地上，雙手交叉於胸前，孤獨而滿足地，沉入深邃的幻想裡。

也許靠的就是這種心靈的聽覺，我們才會被詩人弄得神魂顛倒。詩人容或近視，眼光所及，卻可以透視星空，直達我們隱密的觀念和夢想。

別以為詩人的特異功能有多麼了不起。詩人像李白這樣驃悍又自信的並不多，米蘭．昆德拉一口咬定抒情詩人都產生在女人主政的家庭，他們一生都在自己臉上尋找男子漢的標誌。我的詩人朋友多有一種不安特質，比普通人容易臉紅，遇到女孩直視的目光就會心律不整，一場雨、一朵花都足以搖撼他們。

也許是敏感易摧的神經系統，給生活帶來痛苦，導致非邏輯的思維。

天地間許多事只有詩人會夢得到，尤其是白雲之上的仙境。詩人可能比較容易孤芳自賞，難怪弗洛伊德將詩創作等同於白日夢。詩人通過化妝和隱晦，來降低暴露白日夢的私密。

幸福的人不會幻想，現實生活中不能達成的願望，是驅使詩人幻想的動力，每一個幻想都是一個願望的滿足，都是對缺憾的一種矯正。

這種異常的心理架構，很容易導致社會行為失調，焦慮，自戀，缺乏責任感。可能是童稚、自戀性格的發育不全，我和我所結識的詩人，或輕或重，多是心理學上所謂「小飛俠併發症」患者，像被寵壞的孩子，雖然並非滿口乳牙，不甘願長大的性格卻像極了彼得．潘，和中國的哪叱、孫悟空。

讀詩 是一種高尚的心智活動

詩人是很常被誤解的，世人不那麼喜歡詩人，也很少用實際的行動來支持詩人（比如掏腰包買一本詩集），卻常常不察覺自己偶爾是個詩人，善於玩弄詩的技巧；政客語多雙關的發言如此，商業廣告亦然。我常驚訝社會上廣泛運用著詩藝，特別是政治圖騰，旗幟，徽章，標語，教條，各種看似平常的動物或花卉，都可能變成強力的象徵符號，激發希望，叫信徒狂熱，叫信徒慷慨犧牲。鍾嶸強調詩的社會教化功能，可以「動天地，泣鬼神」，威力可謂驚人。

詩人最難堪的不是遭商品市場遺棄，而是被世人誤解。高瞻遠矚的詩人不會汲汲於努力辯解，他會保持寂寞、更努力創作在黑暗而高遠的蒼穹發光發亮。用功的詩人很少做人情，打知名度，他享受並增加孤獨的時間，平靜面對自己，聆聽在熱鬧中聽不見的聲音，那來自心靈與智慧深處的迥聲。

讀好詩是一種高尚的心智活動。因為真正的好詩能夠讓讀者踮起腳尖，窺探到智慧的風景，值得我們用最清醒的時刻去仔細研讀、吟誦。

很多人在年輕時都作過詩，那是蠢蠢欲動的初春，阿波羅的七絃琴譜出的主題。

小說編織情節；戲劇鋪排意志與環境的衝突；詩，尤其是抒情詩，則著重情感。情為心聲，在宇宙萬物面前，他是一個情人，不是挖掘事實的偵探，不是針砭弊病的大夫。只有愛能夠接近詩。就某種現象觀察，詩人有特異的生理構造和官能感受，這種感受可能是與生俱來的。陷入情網的男女，隨便遇見一張落葉，吹到一陣微風，或照著了一片月色，都會有感觸，很容易就在心中飄起繽紛的花雨。徐志摩從來不曾想當詩人，到英國留學時結識了林徽音，愛情的追求和失望，使他變成一個詩人。

情人和詩人的距離最短。沒寫過一帙情詩的詩人是值得憐憫的；一場沒有互贈情詩衝動的戀愛，顯得多麼乏味。刻骨相思不藉分行抒寫，難道還有更好的辦法向對方傾訴？

有出息的詩人不會讓青春的熱情枯竭。思想這引擎，會隨著知識和閱歷的增加益趨複雜、精密，當它高速運轉時，最需要的能量是充沛的感情。林語堂說：「詩是思想染上情感的色彩。一首引人入勝的好詩，就等於是一種祈禱。」只有深情能美化生命，感動理性。支撐李白雄偉的浪漫精神，是激昂的情感；杜甫的傑作，多完成於安祿山事變後，他的成熟，表現於對人間無微不至的摯愛。台灣當代詩人的名作，如余光中、楊牧、洛夫、周夢蝶……感情都很深刻；我們讀鄭愁予、席慕蓉長期傳唱的詩，也多是一些深情的作品。

偉大的詩人恐怕都因為他們像個人樣。我心目中的詩人不一定要像盧延讓那般苦吟，卻必須是一個嚴肅的藝術家，用功讀書，仔細寫作。

從荷馬開始，詩人就是美好藝術的象徵。我想起許多的名字：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白居易，蘇東坡……他們給人一種珍貴的價值感，我工整地書寫這些名字時，總是帶著虔敬心情。

奇蹟 永續經營詩產業

在大眾傳播媒體還不接受刊登現代詩之前，詩社與詩刊互為一體，推動現代詩發展，主導現代詩的創作與理論。詩社及其詩刊的崛起、衰微與轉變，標幟著詩運。詩人們組詩社、辦詩刊，這份詩刊支持不下去了，那份詩刊又站了起來，明明知道詩的市場十分狹窄，詩刊多十分短壽，還是前仆後繼地辦詩刊。就是這種熱情，打造了台灣的詩產業。

五○年代辦詩刊，一般要面臨的最大困境是經濟拮据。《創世紀》當初創刊時，同人因為沒有錢印詩刊而典當腳踏車、手錶，和冬天唯一保暖的軍毯，甚至結婚後還都瞞著太太，把孩子的奶粉錢交給印刷廠。每次我想起張默、 弦、洛夫等人創辦詩刊的氣魄，和義無反顧的熱情，都覺得是一種瀟灑得了不起的身影。

大約自八○年代以後，幾乎所有的文學傳播媒體都刊登詩，中國大陸的青年詩人紛紛以台灣詩為倣效對象。如今，台灣已有不少詩人的作品被翻成外文在國外出版，如余光中、楊牧、商禽、席慕蓉、陳義芝、夏字、焦桐……。

台灣最龐大的詩產業，莫非「年度詩選」。台灣的年度詩選持續編印了22年，每年將發表在台灣最好的詩整理保存，年復一年，已呈現非常可觀的成績。

放眼當代世界華文文學，台灣最值得驕傲的產業，就是現代詩─無論創作實踐或美學理論，都遠遠超過中國大陸。

其實，放諸古今中外的詩壇，年度詩選都不能不說是一項「台灣奇蹟」，這在世界文壇上是值得驕傲的大事，一項文學工程能夠維持這麼久，得感謝台灣詩人們不懈的創作；還有詩選創始人隱地先生，他所主持的爾雅出版社持續出版年度詩選第一個十年；當然，台灣的前輩詩人大力奔走，尋求文建會的支持，厥功至偉，若無余光中、張默、向明、林亨泰、洛夫、商禽、梅新、 弦諸先生對詩的熱情與努力奔走，年度詩選勢必中斷。

22年來，年度詩選形成規模宏偉的人文建構，路途卻堪稱艱辛。自今年起，年度詩選邁向新的里程碑──交「二魚文化」出版，並首次改以公元紀年，也將發表於台灣的詩作，正名為「台灣詩選」。

2004-06-27╱中國時報╱第E8版╱台灣視野╱文╱謝秀麗╱二魚文化發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