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山大學榮譽教授余光中
綠蒂傳來鍾鼎文先生辭世的消息，並未引起我多大的震駭，因為鍾先生畢竟已近百歲，絕無夭逝之憾，何況去年筆會歲末聚餐，他已露出不復敏捷的老態，在我心頭留下滄桑的陰影。
少壯甚至中年的一代，當然都沒見過鍾先生昔日的神采。那是1954年初春一個晴朗的下午，他和覃子豪先生連袂訪我於廈門街113巷的故居。當時紀弦先生的現代派組社不久，作風十分前衛，主張十分西化，從者甚眾，令詩壇三老的其餘二位相當不安，有意另組詩社，作為諫友以資平衡。聽罷他們的來意，我有點受寵若驚。當時我才二十六歲，鍾先生已經四十一，覃先生更長他一歲，另組詩社竟要枉駕就商於我，實在出我意外。當下我表示，他們所言我也有同感。不久我們三人和鄧禹平在鄭州路夏菁的寓所餐聚，藍星詩社就在那餐桌上誕生。
事隔半個多世紀，廈門街下午那一幕歷歷猶在吾心。覃先生比較瘦削，衣著也樸素而低調。鍾先生則面色白皙，舉止從容，談吐清暢，雖帶安徽口音，卻氣運丹田，有金石之聲，還加上鼻音的共鳴。那天他穿著一套白西服，繫著一隻黑領結，更顯得倜儻，像民初上海的文人。後來得知他的生平，果然他畢業於上海中國公學的政經系，不但任教過復旦大學，還做過上海《天下日報》的編輯。
以詩人而言，鍾先生出道很早，但產量不能算多。向明所引他的少作〈塔下〉（按：8月23日《聯副》〈含淚讀詩懷鍾老〉），是他十七歲時所寫，淡而有味，簡直可追戴望舒。1949年來台以後，他的作品間歇刊出，未能多產，或許與他一身而跨政界與報界有關。他曾多年擔任《自立晚報》總主筆，先後也做過《聯合報》和《中國時報》的主筆。當時口碑極佳的「黑白集」專欄，不少短小精悍之作都出自他筆下，可是他對此非常低調，總不肯自詡哪一篇是他所寫。藍星同人共席，常聽他提起王惕吾、葉明勳等報人，顯然他和報界的淵源很深。
鍾先生晚年的詩，可惜未能發奮淬礪，層樓更攀，而任光陰耗費在次要的「以文會友，以詩結緣」。其實，他來台初期的代表作〈人體素描〉，語言恬靜，隱喻生動，比起50年代一般台灣詩來，相當突出，就算置於當前台灣一般的得獎詩作，也絕不落後。他把頭髮喻為青春的旗語、白色的降旛，又把肚臍喻為殖民時代留下的枯井，一聲啼哭，發表了獨立宣言。值得注意的是，這首組詩傑作，娓娓道來，反而擺脫了他慣用的鏗鏘腳韻。
鍾先生是詩壇前輩，又是藍星詩社的發起人，卻並不熱中於發表理論或擔當編務，相當灑脫，所以和覃先生相處和諧，必要時也會諍言婉勸。倒是60年代初期，現代詩風起雲湧，爭論漸多，我年壯氣盛，一時介入了不少論戰。某次藍星的聚會上，他勸我不必如此深陷戰陣。我不納忠告，反而發火頂了回去，至於不歡而散。事後藍星幾乎散夥。也不記得究竟隔了多久，兩人再見，怒燼早熄，我也沒有道歉，他也若無其事。藍星年久自散，兩人的交往竟轉為中華民國筆會的同道。筆會每逢歲末聚餐，鍾先生輒與孫如陵、黃天才共來，成為筆會三老。不幸晚霞近黃昏，三老已去其二，孫如陵的冷笑話也成了絕響。
畫壇每將張大千、溥心畬、黃君璧稱為「渡海三家」。紀弦、鍾鼎文、覃子豪亦有詩壇三老之譽，但比起渡海三家來，分量當然尚有不足，不過對於50年代的台灣詩來，仍足以鼓動風氣，發生相當的影響。1961年我在愛奧華大學的畢業論文New Chinese Poetry在香港出版成書，鍾鼎文的〈人體素描〉和〈魚市場〉也在入選之列。台北的美國大使館舉行慶祝酒會，除入選的詩人外，胡適與羅家倫還因新詩前輩的身分應邀參加。胡適當場講了十分鐘話，鍾鼎文趁機會也上前去認他中國公學的老校長。真是富於文學史意義的一次盛會。
1957年，我中譯的《梵谷傳》由陳紀瀅先生主持的重光文藝出版社分上下兩冊印行。我把先出的上冊寄贈了鍾先生，他很快就給了我謝函，語多鼓勵，還說歌劇才看了上半場，還不是鼓掌的時候，且讓他等待下半場吧。現在鍾先生一生的歌劇已經落幕，輪到我，和詩壇眾多的後輩，來悵然回顧，且鼓掌相送吧。
2012-09-14╱聯合報╱第D3版╱聯合副刊╱余光中
綠蒂傳來鍾鼎文先生辭世的消息，並未引起我多大的震駭，因為鍾先生畢竟已近百歲，絕無夭逝之憾，何況去年筆會歲末聚餐，他已露出不復敏捷的老態，在我心頭留下滄桑的陰影。
少壯甚至中年的一代，當然都沒見過鍾先生昔日的神采。那是1954年初春一個晴朗的下午，他和覃子豪先生連袂訪我於廈門街113巷的故居。當時紀弦先生的現代派組社不久，作風十分前衛，主張十分西化，從者甚眾，令詩壇三老的其餘二位相當不安，有意另組詩社，作為諫友以資平衡。聽罷他們的來意，我有點受寵若驚。當時我才二十六歲，鍾先生已經四十一，覃先生更長他一歲，另組詩社竟要枉駕就商於我，實在出我意外。當下我表示，他們所言我也有同感。不久我們三人和鄧禹平在鄭州路夏菁的寓所餐聚，藍星詩社就在那餐桌上誕生。
事隔半個多世紀，廈門街下午那一幕歷歷猶在吾心。覃先生比較瘦削，衣著也樸素而低調。鍾先生則面色白皙，舉止從容，談吐清暢，雖帶安徽口音，卻氣運丹田，有金石之聲，還加上鼻音的共鳴。那天他穿著一套白西服，繫著一隻黑領結，更顯得倜儻，像民初上海的文人。後來得知他的生平，果然他畢業於上海中國公學的政經系，不但任教過復旦大學，還做過上海《天下日報》的編輯。
以詩人而言，鍾先生出道很早，但產量不能算多。向明所引他的少作〈塔下〉（按：8月23日《聯副》〈含淚讀詩懷鍾老〉），是他十七歲時所寫，淡而有味，簡直可追戴望舒。1949年來台以後，他的作品間歇刊出，未能多產，或許與他一身而跨政界與報界有關。他曾多年擔任《自立晚報》總主筆，先後也做過《聯合報》和《中國時報》的主筆。當時口碑極佳的「黑白集」專欄，不少短小精悍之作都出自他筆下，可是他對此非常低調，總不肯自詡哪一篇是他所寫。藍星同人共席，常聽他提起王惕吾、葉明勳等報人，顯然他和報界的淵源很深。
鍾先生晚年的詩，可惜未能發奮淬礪，層樓更攀，而任光陰耗費在次要的「以文會友，以詩結緣」。其實，他來台初期的代表作〈人體素描〉，語言恬靜，隱喻生動，比起50年代一般台灣詩來，相當突出，就算置於當前台灣一般的得獎詩作，也絕不落後。他把頭髮喻為青春的旗語、白色的降旛，又把肚臍喻為殖民時代留下的枯井，一聲啼哭，發表了獨立宣言。值得注意的是，這首組詩傑作，娓娓道來，反而擺脫了他慣用的鏗鏘腳韻。
鍾先生是詩壇前輩，又是藍星詩社的發起人，卻並不熱中於發表理論或擔當編務，相當灑脫，所以和覃先生相處和諧，必要時也會諍言婉勸。倒是60年代初期，現代詩風起雲湧，爭論漸多，我年壯氣盛，一時介入了不少論戰。某次藍星的聚會上，他勸我不必如此深陷戰陣。我不納忠告，反而發火頂了回去，至於不歡而散。事後藍星幾乎散夥。也不記得究竟隔了多久，兩人再見，怒燼早熄，我也沒有道歉，他也若無其事。藍星年久自散，兩人的交往竟轉為中華民國筆會的同道。筆會每逢歲末聚餐，鍾先生輒與孫如陵、黃天才共來，成為筆會三老。不幸晚霞近黃昏，三老已去其二，孫如陵的冷笑話也成了絕響。
畫壇每將張大千、溥心畬、黃君璧稱為「渡海三家」。紀弦、鍾鼎文、覃子豪亦有詩壇三老之譽，但比起渡海三家來，分量當然尚有不足，不過對於50年代的台灣詩來，仍足以鼓動風氣，發生相當的影響。1961年我在愛奧華大學的畢業論文New Chinese Poetry在香港出版成書，鍾鼎文的〈人體素描〉和〈魚市場〉也在入選之列。台北的美國大使館舉行慶祝酒會，除入選的詩人外，胡適與羅家倫還因新詩前輩的身分應邀參加。胡適當場講了十分鐘話，鍾鼎文趁機會也上前去認他中國公學的老校長。真是富於文學史意義的一次盛會。
1957年，我中譯的《梵谷傳》由陳紀瀅先生主持的重光文藝出版社分上下兩冊印行。我把先出的上冊寄贈了鍾先生，他很快就給了我謝函，語多鼓勵，還說歌劇才看了上半場，還不是鼓掌的時候，且讓他等待下半場吧。現在鍾先生一生的歌劇已經落幕，輪到我，和詩壇眾多的後輩，來悵然回顧，且鼓掌相送吧。
2012-09-14╱聯合報╱第D3版╱聯合副刊╱余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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