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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散文選」

出現一個驚嘆號!

從三十一歲到七十六歲,中間隔了四十五年時間,我對「年度文選」的各類出版品始終保持關心。自己也不解,詩、散文、小說三種文類,為何我日漸和散文靠近,反而遠離了早年傾心的小說。民國71年推出「年度詩選」的前一年,九歌蔡文甫先生和林錫嘉合作,出版第一本《七十年散文選》,我就經常拿起九歌版的「年度散文選」沉思,爾雅是否也該組一個「年度散文編委會」和九歌一較長短?但畢竟只有想法沒有動作。世事難料,三十二年之後謎底揭曉,晚爾雅三年創立的九歌,自民國70年起創辦的「年度散文選」,至今已有三十一年歷史,不但追上了爾雅「年度小說選」共辦三十一年的紀錄,且接走了爾雅停辦的「年度小說選」,至今已達十四年;更離奇的是爾雅的老闆──我,竟然編起九歌的「年度散文選」,且是自己爭取來的。

一度也想直接和文甫兄說,怕他萬一不情願,弄得雙方尷尬;幾經考慮,選擇先在電話裡向陳素芳詢問,請她到蔡先生處先探探口氣。素芳回電話時不但滿口答應還充滿喜氣,看來文甫兄深覺詫異之外也頗歡迎「年度散文選」能出現一個驚嘆號!連我都進入老年,蔡和我身上的稜角早已為歲月磨平;何況原先就是朋友,老來能再合作攜手,不也是人間佳話嗎?

回憶和文甫兄交往已超過五十個年頭。民國60年7月,他應《中華日報》之邀主編副刊前,在軍中編過《戰鋒月刊》,但他仍謙稱自己一直在教書,無編輯經驗,誇我年歲雖比他小十一歲,但學校學的是新聞,畢業後主持編務,且一直寫作,和文友來往頻繁。他到博愛路《青溪雜誌》找我,要我給他一些編副刊的建議,並要了一些作家的地址和電話。爾後,他在《華副》開闢「愛情的故事」專欄,約我寫稿,不久又在《華副》為我開了個「現代人生」專欄,讓我自由發揮,這些小品後來彙集成書,書名就是《現代人生》。

1978年,文甫兄創辦九歌出版社,頭一年的發行業務全部委託爾雅。也就是從這一年起,在純文學林海音先生提議下,五家出版社的發行人每月一次在仁愛路「福華大飯店」中庭吃早餐,爾後十年,是謂「五小」的黃金時期。「五小」係對應當年的兩大報──《聯合報》和《中國時報》而來,當時文壇流行一句行話:「文章要刊在兩大,出書要到五小。」「五小」除了林先生的「純文學」、「九歌」和「爾雅」,還有1972年姚宜瑛創辦的「大地」,和1976年成立,由楊牧、瘂弦、沈燕士、葉步榮合辦的「洪範」。

在「五小」中,九歌成立最晚,但自1989年出版證嚴法師《靜思語》和林清玄自1986至1992年完成的「菩提十書」,後來居上,業績成為五小之冠,且於1987和2000年兩度成立出版集團子公司「健行文化」和「天培文化」,已脫離當初之小,成為台灣的中型出版集團。

林先生走後,「五小」未再聚會。到民國88年,是我的傷心年。爾雅前一日宣布「年度小說選」停編,第二天的各報文化版上就刊出九歌接辦的大標題。這當中,文甫兄確實給過我一個關心的電話,也告知九歌有意承接「年度小說選」,我也樂觀其成,但如此敲鑼打鼓,引來各報記者電話追問,當然讓我有些難堪。直到彭小妍編的《八十八年短篇小說選》出版,前言後語無一字提到爾雅的「年度小說選」,更讓我落寞良久。

回憶文人辦出版社的瀟灑

這期間,我當然偶發怨言,和九歌蔡文甫之間難免會有一些齟齬。但時間久了,許多事情想清楚了──人要承認失敗,也要容得下別人的成功。我學習縮小自己,將心力放在寫作上,回到最初文人辦出版社的心情──最記得瘂弦學長的夢,他說當時投資「洪範」,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從《聯合報》副刊退休後,能在「洪範」樓上多擺一張桌子,若有人到「洪範」找瘂弦,樓下辦公室同仁會說:瘂弦先生正在樓上下棋……

諸如此類……表示文人辦出版社的瀟灑,可惜後來「洪範」和「爾雅」一樣,營運和業績都遇到瓶頸,未能為瘂弦在樓上辦公室多放一張桌子。瘂弦只好移民到加拿大度其晚年退休生涯……

不再有競爭之心後,和文甫兄的關係反而改善不少。何況,他還於不同年代主動向我要鼎公和白先勇的資料,為他們分別填表申請中山文藝和國家文藝獎。九歌老闆替爾雅的出版品爭取獎項,必然讓我內心懷著感激之心。

幾次入選「年度散文選」,我都欣然同意,98年頒給我「年度散文獎」,我更備感榮耀,當時真希望文甫兄親自頒獎,能從他手中接過一座獎牌。

向孤獨的作家致敬

這次為九歌編「年度散文選」,除了向文甫兄示好,最主要原因,近十年,我對散文情有獨鍾,希望能編出一本理想的散文選。一整年下來,編務雖然辛苦,卻也樂在其中;主要透過《一○一年散文選》,讀者應該看得出來,我是在向孤獨的作家致敬,向寂寞的文人致敬。

自從網際網路世界誕生,整個人類歷史重新改寫,大眾閱讀習慣改變,更引發小眾文學的衝擊。傳統的書店逐漸消失;集團書店經營,一切看數字引進書種,一個月銷不出一本的書,管你是經典或天王級作家作品,一律退回去再說,百分之百的資本主義托辣斯作法。報紙也一樣,「報人辦報」的年代結束。如今是「商人辦報」的天下──報紙首要談吃喝玩樂,還有以「裸體加屍體」,作為報紙主題的主旋律。副刊也以影人八卦為主,「文學副刊」或一周僅四、五天,或將圖片放大、減少字數以節省稿費。總之文人想投稿的「園地」愈來愈少,稿費不增反減,而文學出版社所剩已寥寥無幾。此時想出一本純正小說或散文集,真是難關重重,更何況素有票房毒藥的新詩集,於是只好到「小額依需印刷」的新型出版公司,如秀威、百通等出書,反過來拿錢給出版社,印個三、五十本送人。

作家無勞保,無退休金,一切靠天吃飯。在這樣困境中仍能不改其志,繼續創作,讓人尊敬。今年我選了唐潤鈿〈羅蘭的微笑〉,向羅蘭致敬;選了向陽〈文學傳播的掌舵者〉,向蔡文甫致敬;選了馬家輝〈在各種悲喜交集處〉,向木心(1927-2011)致敬;王健壯〈台灣早就忘了我的朋友胡適之(1891-1962)〉,向胡適致敬;陳文發〈暮光秋色〉,向潘人木(1919-2005)致敬;張作錦〈斗室裡的大觀園〉,向周汝昌(1918-2012)致敬;向明〈含淚讀詩懷鍾老〉及余光中〈詩史再掀一頁〉向鍾鼎文(1914-2012)致敬;謝武彰〈朱介凡二三事〉,向朱介凡(1912-2011)和林海音(1918-2001)致敬。

王鼎鈞、陳義芝兩位散文得主

以同樣的心情,我選擇將101年「年度散文獎」致敬散文大家王鼎鈞先生。鼎公繼四大冊龐大回憶錄之後,以八六高齡繼續攀爬寫作高峰,在新的一年裡,除交出散文集《桃花流水杳然去》,也整理出十五、六年前的「紐約日記」。新書《度有涯日記》出版,無疑像一條龍連接上了「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也填補了他生命中的「美國時期」,回憶錄有了「餘唱」,強化了整體性的結構,對讀者而言,讀後也有了更完整的感受。

「年度散文獎」得主,我另外也選了〈戰地斷鴻〉的陳義芝。「兩位得主」自有「年度散文獎」以來,好像還不曾出現。而這一次也不是由兩位散文家來分取一份小小獎金,而是增加一份,增加的一份由「爾雅」贊助。「爾雅」誠心誠意獻上這份微薄的獎金,只表示三十七年來長期在文學園地裡播種的園丁,對作家一點小小的獻禮,而且和「九歌」聯手,代表兩家文學出版社,向兩位令人敬仰的作家致敬!

感謝文甫兄和素芳讓我老來還能完成一個夢。作為本書編者,要向2012年繼續在文壇耕耘的作家致敬,更向本書中的每一位作者致敬。至於2012年許多在報章雜誌上發表的傑出散文,竟然未被我看到,甚至顯然是我忽視了,當然我要向這些作家和作者致歉。「年度文選」始終是一種「看見」和「被看見」的問題。也是讀者對作者或作家「立正」或「稍息」的問題。任何讀者連讀一個作者(家)三篇好文章,一定會肅然起敬的「立正」,連讀三篇「差勁」之作,也就自然「稍息」了。在這一年無論發表小說、散文或詩的作者,當然希望自己的作品能進入「年度選集」,受到主選人「立正」的正視;每一文類主選人,誰不睜大眼睛,唯恐遺漏了好作品。但幸運之神總是少數。一本選集不可能將當年的好作品全部收納進來。何況,今年台灣散文大豐收,我從年頭讀到年尾,初選進入的散文數量幾乎達百篇,編成兩本足足有餘。

還好,有了九歌出版社,「年度散文選」會始終存在。今年未被看見的作者,明年會被一雙新的眼睛注視。新的主選人一定比我年輕,「年輕銳利的眼睛」會將明年優秀作品和傑出作家全部聚焦,所以明年會有一本更好看的《102年散文選》。(本文為節錄)

2013-02-02╱聯合報╱第D3版╱聯副╱周末書房╱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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