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亙古就凝視著大地的天空的眼睛，經過一個夜晚的逡巡，在天空畫出圓滿的弧線，累了，喚醒紅色的太陽；太陽披上金色的外衣，從大海的溫床上緩緩起身了。都蘭山沉沉的身子，像老僧定定的坐著，凝視太平洋上海潮與金陽的共舞，無數恆河沙數都算不完的戲碼，津津有味的看著。

浩瀚的海面鋪著一條紅色的地毯，地毯是魔幻的調色盤，不斷地變化著色彩，由紅色慢慢轉成橘色，接著是金黃色，那金黃又慢慢地變亮，變亮，逐漸變成無法逼視的璀璨金黃。都蘭山輕輕閉上眼睛休息，聽到凌晨時前往近海捕魚的船隻嘟嘟的厚重馬達聲由遠而近，山下的富岡漁港隨著漁船入港而忙碌起來了。也包括鷗鳥，在低空盤旋，尋覓一天的熱量。在椰林中的農居也亮起了燈，在漆黑的夜幕裡顯得特別明亮。農人煮著粥，沒忘了把熟睡中的孩子或孫子喚醒，接著是一陣忙碌，漱洗、用餐，然後扛著農具到田裡，開始一天的幹活。都蘭山覺得這些勤奮的人們真是天之驕子，帶給世界無限的力量與希望。

金色的陽光照在醒轉過來的世界，大地熱鬧起來了：馬路上有了車輛的引擎聲，吱吱喳喳的鳥鳴聲，和著微風的輕歌，偶爾會有工作中的人們忘情的山歌，彷彿天籟，最動人的旋律。接觸山林大海的人心胸寬大，所以都蘭山下擁有善良的原住民，以及熱愛大自然的人們。他們在阡陌縱橫的田裡工作，春天插滿秧苗，都蘭山頂的藍天白雲倒映在水中，秧苗彷彿成了藍海裡的作物，分外奇特美麗。夏天藍海裡翻成了綠浪，風一來像滔滔的浪濤，有無數生命在其中醞釀。秋天綠浪又滾成了迷人的金黃，飽滿的穀粒爆開了原民的豐年祭，從卑南平原燃放到成功長濱，又綿延到關山池上，米的故鄉。歌聲混合著天籟，成了最動人的交響曲，都蘭山看得都陶醉了。冬天的都蘭山也不寂寞。卑南族的青年會結伴來到山上舉行大獵祭。他們在山上馳騁、狩獵，完成萬沙浪級的試煉，然後扛著獵物回家，接受族人的歡呼。都蘭山最喜歡看這些年輕人在他身上奔躍，生命的熱力像爆竹般綻放，他感染了那股活力，也變成了豪情萬丈的青年。

都蘭山也喜歡人們加諸在他身上的各種傳說故事。有的是公主與心愛的男子動人的戀情，有的是天神與凡人的愛曲。說著傳著，都蘭山也為那些故事動情。問世間情為何物啊，為什麼總是令人們以生死相許？最讓都蘭山開心的是，山下的卑南族南王部落奉他為神山，因為傳說遠古時代，南王部落的祖先登上都蘭山以後，用手抓起一把泥土扔到大海中，海水因而降退了，有了平原可以耕種，就在山下住了下來。往生後埋葬的數千石棺都面向他，他的威嚴成為卑南族神權與信仰的所在，所以他參與了許多祭典，如猴祭、大獵祭，在祭典裡他成了主角，讓他感到無限神聖與驕傲。

除了原民的祭典，近來許多人也在山下舉辦各項活動，如都蘭山藝術節、鐵人三項等。都蘭糖廠的大煙囪彩繪得像巨型藝術品，廣場上終日不絕的歌舞，一曲又一曲，跳呀唱呀，山裡海裡的精靈都起來跟著踊舞了：「喝意漾　喝海也漾　喝海洋　喝嗨漾　我們坐在都蘭山上看月夜下的太平洋　等待黎明曙光喚醒搖曳的綠島小船……」（曹育維〈喝海洋〉）歌聲響徹太平洋，響徹都蘭山，響過每個走過、奔過的耳際。攝影家喜歡都蘭山，拍下了都蘭山的晨昏與四季，耕耘與收穫，輯為《愛戀都蘭山》（註），風靡華人世界。文學家也喜歡都蘭山，寫下了雄渾宏偉的詩篇：「我說與你聽╱東部，東部是大斧劈的山水╱山溶溶，水嘩嘩╱卻在一朝╱山河的動力，凝成青嵐╱洪水銷跡，兆噸的岩層╱入定為畫」（敻虹〈東部〉）還有刻在巨石上的詩：「金標槍的長投手，那太陽╱破水晶的藍球而出╱所有的浪頭起伏╱都向都蘭山歡呼╱海醒了，天亮了╱台灣，起身了」（余光中〈都蘭山〉）放置在詩的步道上，與天地同樣不朽。舞蹈家也喜歡都蘭山，以他為背景，舞出天地的旋律、語言。都蘭山和人們融合在一起，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了。他是庶民的，也是藝術家的，有歷史的芬芳，也有燦爛的文明。

都蘭山也經歷過一場既美麗又恐怖的藍寶石之夢：質地精純、色澤鮮豔的藍寶石曾掀起一陣挖掘熱潮，彷彿百餘年前的瑞芳金瓜石。掘寶者絡繹於都蘭山，大雨後的溪谷更是人潮彷如滔滔流水，都在尋覓裸露的寶石原石。龐大的破壞力伐倒了翠綠如蓋的大樹，挖開了山的肌理，一場無可挽回的悲劇即將展開，令人憂心不已。幸好都蘭山把寶石礦脈藏得極好，被掘出的並不多，於是人群像退潮後的沙灘，慢慢退去了，都蘭山也恢復了平靜。當你在夜深人靜的星空下，望著都蘭山沉沉的身影，一切繁華如夢，都已如雲煙散去，唯有都蘭遺址的石棺、石柱向你訴說著遠古的故事，那些勤奮的先民在土地上耕耘前行的足跡，那些美麗，那些深情……。

當你行過東海岸或花東縱谷，偉岸的都蘭山都會陪伴在你左右，記得向他揮手致敬，因為都蘭山啊，是海岸山脈的起點，也是生命的高點，在一一九○公尺的山頭，你將會有宏觀的視野，迎向如太平洋明鏡般璀璨的明天。

註：徐明正先生耗時多年拍攝的都蘭山專輯《愛戀都蘭山》由台東美學館出版。書中有都蘭山美麗的身影，有都蘭山子民勤奮的血汗，有文學、音樂、舞蹈、攝影……的影像，可謂都蘭山的自然與人文縮影。筆者有感於徐先生對攝影的專注投入，特以都蘭山與山下庶民的生活面相撰成此文，並配以攝影專輯中的照片，以饗讀者。※

2013-04-21╱更生日報╱null╱文•吳當╱圖•徐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