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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米飯的滋味 ◎吳惠晶(更生日報)

如何。拔草草更多。

水稻田邊倚下,拭汗流。

抬腳騰空忽倒,傾與泥巴惱。

回望滿園雜草,會昏倒。

春天三月,我去水稻田裡幫忙「搓草」(台語),意思就是把田裡的雜草拔起,連同泥巴用力撈一圈,以將細微的小草也拔起,還要把草揉成一團塞回泥巴裡,當水稻的養份,完全物盡其用。這是以免春風吹又生。別看小草小小,一轉眼,很快就比稻子高了,雜草一旦高過稻子,會影響稻子的光合作用及生長速度,將來收割時也會讓割稻機容易罷工。

阿燕看著遠方的雲,以農人的經驗告訴我:「看來要變天了,下午可能會下雨,早上做多少算多少。」

這是我第一次「搓草」,毫無防備的踩下水田,嚇了一大跳,因為腳直往下沉,水幾乎淹到膝蓋,偏偏我腳很短人瘦小,沒什麼重量,整個人搖搖晃晃,感覺腳底似乎有巨大的吸力,不要說寸步難行,根本就是站不穩。我擔心會不會一直沉下去,瞪著水田不敢移動。

阿燕看看我,「可以嗎?沒問題吧!」

「沒問題沒問題,應該……沒問題。」我回過神,鎮定的說。

「我可不管妳喔,累了就自己休息。」

看著整片的水稻田,我充滿戰戰兢兢,所幸下沉已經停止,還不到膝蓋,但對我來說,最困難的是如何前進?如何把一隻腳從泥巴中拔出來,再移動到前面的泥巴裡?每走一步,就搖晃得很厲害,真氣自己為什麼不吃胖一點,好歹可以穩如泰山。這時候,拔草根本不重要了,不要摔倒才是最重要的。

陽光不算太烈,可以說是風和日麗,忙了一早,遠處望去稻田整齊盎然,低頭近身只見小草橫生,我嘀咕著:小草啊小草,你怎麼都拔不完咧!不是有一首歌這麼唱:「不怕風不怕雨,立志要長大,小草實在是並不小。」小草啊,在這稻田裡,我看你還是不要長大比較好。

終於,聽到他們喊:「回去吃中飯啦!」我高興的想跳起來,唉,早就已經腰痠手痠背痠通通痠了。

小心的走向田埂邊,很高興完成這早上的任務,就在即將「靠岸」時,才把腳從泥巴裡拉出來,結果,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倒,摔進泥巴裡……,夭壽喔!水稻苗被我壓扁了不知多少。幾乎是手腳並用,用爬的才爬上田埂,看著溼透了的褲子和泥巴,實在笑不出來。

中午略休息後,下午再去,太陽就不見了,天氣轉陰,風吹來有寒意,整片田連遠方的山都變成灰綠色。我們繼續下田「搓草」,希望趕在雨來前,拔草抓福壽螺補稻苗……等等等,真的是做多少算多少,做農的,哪有什麼是真正做完的

有了早上的經驗,再下到水田裡,心裡踏實多了,就讓腳深陷進去,踩穩再前進,雖然還是有幾次驚險場面,總算平安。

長時間彎腰拔草,很明顯感覺肩膀、腰、手臂的壓力,還有腳的沉重,必須不時的直起身,伸展一下,如此反覆的動作,一整天下來,我有些頭暈,也慢慢覺得體力不支。唐詩云:「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現在豈只是汗滴而已,根本是汗淹禾

才四點,熱量消耗完畢,我肚子好餓,於是大喊:

「有沒有食物啊?」

「有香蕉和橘子。」

我趕緊「上岸」去補充食物。

抬頭看看山和遠方,四週一望無際,而他們仍然在田裡辛勤工作著,那身影既渺小又巨大,尤其是阿燕這個年輕女生。

向來,以為自己強壯且耐勞耐操的我,才做一天農事就快要掛了,對於這些相當耗費體力的農事,還能如此樂在其中的阿燕,真是令人咬著牙敬佩。沒錯,真想咬她。

阿燕也收工了,看到我的疲憊,邊吃橘子邊說:「很累吧,現在才三月,忙到七、八月稻子收割後,還要碾米、包裝、銷售……」她嘆口氣問:「這樣,妳會覺得米貴嗎?」

「不敢不敢,不貴不貴,實在太值得了。」這麼多年了,知道她始終不放棄的堅持著,我忍不住問:「這麼辛苦,到底賺到什麼?」

「賺到什麼?」她哈哈大笑。「賺到朋友說米好吃,身體又健康,這就是賺到。」

做農,要怎麼說辛苦?

特別是有機栽培的方式,人力出的特別多,疲累的身體,不斷勞動,不斷透支體力,要說滿足,就是心靈層次了,看著健康肥沃的土地,養著秧苗一寸寸長大,想著將來吃到這些米的朋友們,將會多麼健康多麼滿足時,這時,嘴角才會浮起一些微笑,這些堅持,也化成長遠的意義。

「做農的,不能算自己的工錢,雖然還有長遠目標要去走,不過目前我只求收入夠一切成本及開銷,也就心滿意足,這樣來年才可以繼續做下去。」她把橘子皮拋進雜草堆,快樂的喊:「收工啦!」

這個六年級女農,在汗水中還是一派怡然自得,好像她天生就是務農的,很難把她和從前照片中那秀氣的模樣聯想在一起,她非常有土感,在田裡是如此契合,好像天生就是如此,好像,她就是土地。

我想起以前在餐廳打工,如果輪到站菜口,是要負責盛飯的。飯匙盛起白米飯,米的香氣常常讓我失控,忍不住會偷捏一口塞進嘴裡,感受幸福的滿足。

兒時儘管家裡窮,總也還有一碗飯吃,不是父母那個吃地瓜乾的年代,我是怎麼會如此眷戀白米飯?

有一次被大廚發現,他斜瞪一眼,沒有責罵,只說:

「餓了,就先去吃吧!」

資深的服務員看見,只嘆口氣說:

「覺得白飯就很好吃?想必是苦過日子的。」

其實我也無從解釋,為何會如此眷戀白米飯。

熱騰騰的氣息,帶出米飯特有的香氣,清甜溫潤,入口柔軟纏綿,細細嚼,在舌尖貼近味蕾的極大喜悅,啊,白米飯,滿口芳香。

我養成了壞習慣!凡是打開電鍋,必定先深吸一口氣,然後在無可抗拒之下單獨吃下半碗飯,先讓那柔軟清甜氤氳我的唇,滋養我的胃,溫暖我的心。

是在什麼時候,曾經餓著了?想念那滿口柔軟而不可得?想必是在前世,以致今生如此珍貴著恍惚的記憶。

「飯煮好了,去把他們叫回來。」

家中兄弟姐妹放學後總玩得不見人影,只有我會乖乖在家,備好晚餐,媽媽就會打發我去喊大家回來吃飯。我喜歡幫忙盛飯,不是乖巧懂事,只為打開飯鍋貪看那氤氳的霧氣及香氣,啊,白米飯。

但是,在變成白米飯之前的稻子,長什麼樣?

後來認識種有機米的阿燕,從插秧到結果,全程參與,才知道原來稻子會開花,好美麗的花。

那是六月,風吹來,稻子輕輕晃動自由搖曳,我非常非常近的靠近他們,是在唱著風之歌嗎?是在跳陽光之舞嗎?那種極輕極輕的聲響,我相信是稻子快樂的語言。

此生第一次看到稻子開的花,多數的稻子已經結穗,極少數的稻子還開著白色的小花,那花極小的,比螞蟻還小,幾小朵長在一起,細細嫩嫩弱不禁風,可愛猶令人憐惜,而這白色小花結了果時,竟然是那麼可口的米粒!

我想起詩人余光中,曾因為遇著一株開著十八朵花的野百合,在驚豔之餘,寫下一首詩,其中一小段是:「十八管並蒂齊齊地奏,想必是滿海都芬芳了,否則崖下千褶的水波,為何都像是受了催眠」,詩人形容野百合彷彿奏著清新的旋律,你聽見了嗎?「只要你,只要你,靜靜地坐著」就能聽見。

我想告訴詩人,我聽見了,雖然我遇到的不是野百合,而是稻之花,可是我靜靜坐在稻田邊,真的聽見了,聽見了這輕柔的小白花軟軟唱著稻之歌,想必是滿田都芬芳了,否則田地上萬株的水稻,為何都像是翩然的舞蹈……。

因此,當我要享用米飯之前,總要深深的感恩眾生的滋養,以及一切萬物的誠意,讓我能歡喜的分享了這一季的豐收與知足。

養生強調糙米的營養,我還是捨不得放棄白米飯,於是把白米加糙米一起煮,混合溫潤與甜意,在稻穀色與珍珠白之中,一樣是我想要的柔軟香Q,帶著春天的溫柔,以及曬過的日光滋味,永遠是我記憶中的味道。※

2013-07-07╱更生日報╱ 吳惠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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