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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對流/余光中與我們的時代(時報周刊)

余光中接受國立中山大學的榮譽博士學位,是十一月十二日校慶活動的盛會。這是他的第三個榮譽博士,在此之前,分別得到香港中文大學、國立政治大學的頒授。這位普受華文世界尊敬的詩人,藝術格局早已超越世俗的名位尊崇。任何勳章或桂冠,都不能增加他的文學高度與深度。但是,通過莊嚴與熱鬧的儀式,使他的弟子與讀者能夠從四方聚集,得以向這位一代大師致最敬禮。那是令人動容的場面,大約也只能穿越非凡的典禮,才有可能使世人對他的敬意彰顯出來。

遠在一九六○年代,現代主義運動正在發軔之際,從未預見一個文學上的美學觀念,竟然可以改變整個海島的文化走向。所謂現代主義,基本上是自由主義精神的延伸。它鼓勵藝術家釋放個人內心最私密的想像,也容許壓抑在無意識世界的欲望挖掘出來。這種美學洗禮,完全改造五四運動以降的白話文傳統。因為是從內在魂魄迸發出來的語言,使許多抽象的情緒與感覺,不能不藉由極其濃縮的句式與語法來表達。在眾多創作者的行列裡,余光中是最受矚目的聲音。

他是文學史轉型的代表人物,一方面把西方的藝術概念引渡到台灣,一方面又承接五四以來的文學小傳統。在從事創作時,相當警覺如何去定義他的時代,以及他所處的現實位置。他與他的世代,共同完成一場寧靜的文學革命。在文學技巧上,他頗知應該拋棄拖泥帶水的口語;在藝術處理上,更清楚要抗拒政治權力的干涉。通過獨立自主的思考方式,使文學創作與威權體制之間有所隔離。正是經過藝術提煉的嘗試,台灣文學確定將更現代化、精緻化。

余光中展現的驚人實踐,便是同時開拓詩、散文、批評與翻譯四個藝術領域。他所建立起來的版圖,使一個時代的文學運動更形氣象萬千。首先在詩裡進行傳統與現代的融鑄,既可發揮文字的音樂性,又可開發語言的內在能量,使顏色、氣味、聲音同時呈現。在散文創作方面,他已自覺要把中國文字像陶土那樣捏塑,讓抽象的情緒,能夠變成可觸、可聞、可聽的具體感覺。在批評上,他能夠以寬宏的態度使最佳心靈受到注目。他欣賞朋輩作家的藝術成就,並且樂意介紹給同時代的讀者。在翻譯上,他出入中西,使不同的語言獲得恰到好處的會通。

這位詩人今年已臻八十歲,卻仍然孜孜於文學的追求。在接受博士學位之餘,猶在宣稱將要出版他的詩集、散文與譯詩。那種旺盛的生產力,到今天未嘗稍止。他是台灣文學的最高里程碑,也是華文世界的共同記憶。格局有限的海島,正是因為經過民主改造的過程,才能夠孕育如此高貴的靈魂。他是太平盛世的象徵,也是自由開放的指標。擁有余光中,台灣文化就有它無可輕侮的尊嚴。

2011-11-17╱時報周刊╱第176期╱陳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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